第37章
  取车的过程很顺利,到达时,车子已经清洗得干干净净,停在交车区,还不到十二点,他们就验完车,把所有手续全部办妥了。
  当车钥匙被重新交回到温韫手里时,他实实在在地舒了一口气。
  “我来开。”叶柏舟接过钥匙。
  温韫的车是一辆白色的suv,保养得不错,后视镜上挂着去年流行的潮玩盲盒公仔,下面原本还坠着张过塑的照片。
  上车后,温韫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默不作声地将照片取了下来,看也没看,放进了储物箱。
  叶柏舟只当没瞧见,调试好座椅,熟悉这辆车的操作。他先带着温韫在附近绕了一小段,让他感受车况。没想到,阴差阳错地,竟然路过了当时温韫住过的医院。
  熟悉的白色建筑一闪而过。不过短短半个多月前,温韫就是孤零零地站在这门口的冷风里,等着他驱车几百公里赶来接他。时移世易,此刻的心境与处境,已是天壤之别。
  “车应该没什么问题,刹车转向都挺顺的,你感觉呢?”叶柏舟将他的注意力拉回来。
  “嗯,都挺好的。”
  “那就好。”叶柏舟放心了,设置好导航,“今天天气不错,我们不走高速了,走国道吧,慢点开,看看风景,顺便让车子也磨合一下。”
  “好。”
  他们很快驶离县城,建筑逐渐变矮变稀,视野豁然开朗。大片大片湿润的深褐色田野铺展着,等待新生。
  国道上车流稀疏,叶柏舟将车窗降下缝隙,风柔柔地灌进来。云层不知不觉散开了许多,露出了大片水洗过般的澄澈湛蓝。
  “看,出太阳了。”温韫指着前方天际,露出笑容。
  叶柏舟也笑了:“看来我们运气不错。”
  车子继续在起伏的丘陵间平稳穿行,阳光的角度越来越低,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车窗玻璃上。
  大约下午四点半的时候,前方路边出现了一个观景台指示牌,牌子有些旧了,似乎平时没什么人来,叶柏舟缓缓将车停进空荡荡的停车区。
  “歇会儿吧,活动活动筋骨,也吃点东西。”他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坐了大半天了。”
  温韫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周围荒凉的景色,但还是顺从地跟着下了车。
  两人就在粗糙的水泥石桌旁坐下,一边吃着早上准备的三明治和水果,一边聊闲话,脱离了既定的行程,时间的流速变得缓慢。
  台面不大,护栏有些锈蚀,但从这里可以俯瞰开阔的谷底,河流像银色的带子蜿蜒穿过,两岸是初现朦胧绿意的树林,更远处,层叠的山峦青紫交融。
  而此刻,天空最为震撼人心。
  红日正沉向远山的怀抱,醇厚温暖,边缘柔和,像一大颗流淌着汁水的橙子。
  周围的云霞被染上了绚烂的层次,从沸腾的金红,向外渐次过渡,最后融入深蓝色的天幕。
  光线绵长温柔,如金色纱幔,轻轻拂过他们,尤其是给温韫镀上了毛茸茸的光晕。
  风从谷地吹上来,两人早已吃完东西,并肩站在护栏边,远眺正在上演盛大落幕的太阳,天地间一片寂静。
  过了好久,温韫轻声赞叹:“好漂亮啊,怪不得你说不走高速。”
  “是吧,没白来。”叶柏舟心想,自己这功课真是做得好。
  他望着温韫,夕阳神奇地模糊了他的轮廓,他的眼中映着漫天流动的瑰丽霞彩,盛满了整个黄昏,清澈见底,又深邃得像能把人的灵魂吸进去。
  叶柏舟心中,饱胀而无处安放的情感持续鼓动,叫嚣着快放它们出来。都市里的纠葛,离他们很远很远。此刻只有沉静的落日,浩荡的晚风,和身边这个被光拥抱的人。
  如果时间停下,如果路没有尽头,如果这就是一生。
  温韫在此时叹息着说:“我以前,总觉得看日落是件很孤独的事。太阳落下,就又是一天过去了,什么都没留住,心里很空。”
  叶柏舟静静地听着。
  “而且,太阳一落,天黑了,我又要开始担心,他今晚会不会回家吃饭,又有应酬吗?发消息给他,他什么时候才会回复呢?就算回复了,又只有忙,知道了,等着猜着,没完没了。”
  温韫说到这里,对叶柏舟平静地笑笑:“今天,我第一次觉得日落很美。”
  风继续吹着,落日又下沉了一分,上缘已经触到了山脊线。天际的色彩更加浓郁,几乎要燃烧起来。
  “那以后,就常出来走走。”叶柏舟可靠地说,“日子还长,温韫。只要你想去的地方,我们就去。”
  “你想看日落,就找个这样的山坡,想看星星,一起等一整晚也行,要是想看看海,我们就抽个周末,一路往东开。”
  “反正,我都在。”
  话音落下,金光沉落山巅,远山化为剪影,风也静止。
  温韫微微仰起脸,望着叶柏舟,最后一点蜜糖般的橙红,绘亮了他的瞳孔。
  叶柏舟拢了拢他的衣领,犹如做过千百遍:“走吧,回家。”
  第30章 你来我往
  温韫的手一天天好转。进入三月,叶柏舟陪他去医院取了固定带,医生嘱咐接下去一两个月还要注意,避免二次受伤。
  下周一他就要回去开工了,叶柏舟则照常工作,偶尔加班也总会提前发消息说一声。
  家里多了温韫,多了他的私人物品,玄关米色的拖鞋,卫生间并排摆放的牙刷,阳台上的植物,茶几上他常翻的书。
  如此,凭空多出许多生机和活力,一切都好得不真实。
  叶柏舟每天下班推开门,闻到厨房的香气,看到温韫的身影,总会恍惚几秒。
  很快,复星第一阶段顺利交付,路总心情大好,请几个主要负责人吃饭。叶柏舟收到通知,第一时间给温韫发了微信:“晚上有应酬,你自己先吃。”温韫回得很快:“跟谁呀?”
  “路总请客,项目组的同事。”
  “蒋昭然也在吗?”
  叶柏舟顿了顿,打字:“在。”那头显示“正在输入”了好一会儿:“好的,大概几点结束?”
  这可说不准,叶柏舟心想。
  这种内部聚餐能持续多久全看现场气氛,今天路总做东,谁都要给面子,加上是庆功性质,到很晚都有可能。他只能回:“我尽量早点吧。”
  发过去之后,心里莫名烦闷。想到要和蒋昭然坐在一张桌子上演戏,胃里就翻腾。
  下了班,十来人进了餐厅围在圆桌旁,点菜,上酒,一套流程走得很娴熟。叶柏舟尽量降低存在感,别人敬的酒该喝就喝,能推则推,心思有一大半飘在家里。
  中途他去卫生间,才得空看手机,温韫发了几条:
  “开始了吗?”
  “气氛怎么样?”
  “还是少喝点酒呢。”
  叶柏舟慢慢打字:“知道的,放心。”
  回到包厢,酒过三巡,话题不再仅限于项目。
  蒋昭然今晚格外积极,频频起身敬酒,话也多,和其他模块的负责人聊得火热,开着玩笑。手机又震了一下,叶柏舟垂眼,还是温韫:“喝了很多吗?头疼不疼?”
  他正要回,蒋昭然借着敬酒,举个杯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叶总监,跟谁汇报行程呢,这么忙。”
  见叶柏舟不理自己,蒋昭然嗤笑:“这才几天,温韫就开始了?”叶柏舟只夹了一筷子凉菜放进嘴里。
  蒋昭然却来劲了,从外人的角度看,他只是笑眯眯地俯在椅背上跟叶柏舟聊天:“你是不是觉得捡到宝了?我告诉你,很快你就会受不了的,我把话放这儿。”
  叶柏舟抬眼:“管好你自己吧。”
  “不信?”蒋昭然笑容灿烂,“我这么跟你说吧,等他缓过来,觉得安全了,就会像水草一样死死缠住你,把你往水底拽。哈,现在这些关心啊温柔啊,以后全都是你的催命符。叶柏舟,我看你能撑多久。”
  他说完,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转头去跟旁边的人说笑。
  叶柏舟深知蒋昭然在泄愤,怨毒地诋毁温韫,可字句像细小的虫子,钻进了脑子里,嗡嗡作响,他不由自主地想起最近温韫发来的消息。
  以前是下班了吗,路上小心,现在会问到哪儿了,走的哪条路,怎么晚了。赶上加班焦头烂额,温韫会问为什么这么麻烦,好忙啊,需不需要送夜宵。
  语气柔顺,关切也合理,但渗出来的控制欲,在蒋昭然那番话的映照下,存在感强了不少。
  不对。叶柏舟掐灭这个念头。
  那是蒋昭然造成的。是因为他长期的忽视和欺骗,才让温韫失去了安全感,患得患失。温韫的本心,绝不是那样。他反复告诉自己。
  快十点,聚会才散了,一行人把路总送到门口,代驾陆续到来。
  夜风一吹,叶柏舟的酒意难免上头,坐进车里后靠上椅背,昏昏沉沉。手机又震了,他费力地睁开眼,见依然是温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