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天色擦黑,李牧寒起身走出教室,校服拉链拉到顶,遮住小半张脸,许久没剪的头发也微微盖住眉眼,头发没有任何形状,七零八落的散在头上,他低着头,瘦削的身影被夜色拉得很长。
  恼人的高烧转为低烧,却怎么也退不下去,回到学校的这两天他像一具梦游的行尸走肉,此刻回家的步子也很缓慢,李牧寒觉得自己最后一丝力气都被抽干了。
  江恒还在学校门口打转,初中部的学生早走完了,他却始终没看到李牧寒出来,正在他踌躇之际,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牧寒!”
  ——“李牧寒!”
  江恒看见那个削瘦的身影有些迟钝地抬起头,草草环视周围一圈,又仓皇地低下头。
  他必然看到自己了,江恒敢肯定。
  可他的反应却出乎江恒的意料,江恒还以为他看见自己会毫不犹豫地扑过来,眼泪鼻涕抹自己一身,没想到,他看上去并不是很想见到自己。
  隔着大老远,江恒也能从他的神色中看出逃避。
  他长高了,也变瘦了,整个人像蔫在风中的一株草,江恒甚至觉得他下一刻就要被风吹倒。
  李牧寒听见熟悉的声音,愣在十米之外,一步都动不了。
  是江恒!
  可他竟然不敢过去,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江恒,毕竟他已经知道妈妈和江叔叔根本没有领过结婚证,江恒又怎么能算他的哥哥呢?
  他记得江恒说过,是因为自己是他的弟弟才对他好的,那现在,江恒已经没有理由再对他好了吧。
  江恒应该已经知道最近发生的这些事了,他为什么出现在这?他是来找自己的吗?
  李牧寒想不明白,晕晕乎乎地站在原地,沉重的书包几乎要把他压垮。
  江恒见李牧寒一副灵魂出窍的模样,三两步走到他面前,走近了才看到李牧寒吓人的脸色,脸白的像纸,浑身都在细细地打颤。
  “李牧寒,怎么不说话?”
  江恒皱着眉,眼里的担心几乎要溢出来。
  他两手扶着李牧寒双臂,试图让他发抖的身体平静下来,只可惜收效甚微。
  江恒一靠近,李牧寒就垂下头,一张脸在黑暗中隐藏地严严实实,江恒抬起他的脸,感受到他灼热的鼻息,一瞬间他就确定,李牧寒在发烧,连呼出来的气都是热的。
  “你发烧了,难受是不是,哥带你去打针。”江恒卸下李牧寒的书包,拉着他就要去打车,李牧寒知道去医院必然要花好多钱,挣扎着不想去。
  “回家,不……不去。”久未开口嗓子哑得厉害,说话也磕磕巴巴。
  江恒看他脸上血色褪尽,对去医院极为抗拒,也舍不得再勉强他。
  “你这些天住哪,带我回去好不好?”江恒软下语气,不想再刺激李牧寒。
  李牧寒缓缓抬起头,一双眼睛全是红血丝,泪花就在眼眶里打转,他吸了吸鼻子,没让眼泪掉下来。
  筒子楼离学校很近,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不到十分钟,就拐进了一个黝黑潮湿的小巷道,越往前走路越狭窄,头顶是各家各户自己用铁丝拉的晾衣架,上面晾满了衣服,杂乱无比。
  七拐八拐,总算走到筒子楼的楼梯口,李牧寒蒙头爬了四层,已经开始手脚发软,爬第五层时眼前一黑,差点仰倒摔下去,幸亏江恒反应快托了他一把。
  江恒被他吓得心砰砰直跳,二话不说,上前架着他走到了家门口。
  李牧寒从兜里掏出把钥匙,插 进锁芯,吱嘎两声,老旧的门锁被打开了。
  昏暗的房间一览无遗,一张掉漆的铁架子床,一张旧木桌子,发霉的天花板上吊着颗灯泡,还有一个只剩两片叶片的风扇。
  李牧寒把书包随手扔在桌子上,把灯泡用细绳拉着,就开始捣鼓桌上的小煮锅,两包方便面,他只有这个东西能给江恒吃。
  不到五分钟面就煮好了,他连锅推到江恒面前,自己一言不发地扑倒在床上,随便团了团被子就睡着了。
  强撑到现在,他真是一丝一毫的力气也没有了。
  江恒看了眼面前煮好的泡面,又转头去看李牧寒,听他沉重的呼吸声就知道此刻他定是难受坏了,于是起身坐到床前,摸他的额头。
  温度挺高,他不敢耽搁,跑下楼找了家小诊所开药。
  他拿到手机后就发现,他所有的银行卡都已被冻结,现在全身上下仅有微信里的一万零花钱。
  开了布洛芬和蒲地蓝,江恒又顺带买了点粥和点心,李牧寒病着,怎么能随便糊弄着吃泡面呢。
  第18章 拥抱
  再次回到房间,李牧寒已经睡得不省人事,江恒虽然心疼他,却又不敢纵着他烧下去,拍拍脸蛋把人喊醒了,坐在他身后把他半抱着喂粥。
  李牧寒迷迷瞪瞪的,眼还没睁开就被塞进一口温热的甜粥。
  他顿时回过点神来,嘴和脑子却不在一个频道。
  “面坨了。”
  江恒又吹凉一勺粥塞他嘴里,“知道,先喂你吃。”
  “吃不下,我,我反胃。”李牧寒推开他,浑身上下都写着抗拒,整个人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感觉。
  江恒心里极为难受,出了这么大的事,李牧寒恐怕心理已经出了问题,别说他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江恒这个快要成年的人,也几乎要经受不住。
  父亲和继母骤然离世,他还来不及悲伤,就收到了江氏破产和弟弟失踪的消息。
  他没有时间去痛哭流涕,当务之急是找回弟弟。
  可现在,找到李牧寒,亲眼看到他这副样子,江恒却有些慌了神。
  他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好,那等会儿再吃,你躺会儿,等吃完饭再吃退烧药。”
  李牧寒听了他的话,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动作缓慢地重新躺了下去。
  江恒回到木桌前,食不知味地吞下已经坨成一团的面,他缓慢地整理着思绪,眼下他和李牧寒面临的最大困难是没钱。
  多荒唐,他江恒锦衣玉食的活了快十八年,一朝跌落凡尘,竟也有如此狼狈的一天。
  他和李牧寒都要上学,学费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除此之外,两个人的吃穿用度,衣食住行,样样都要花钱,他手头这一万块,可能真的连两个月都撑不过去。
  这房子太阴太潮,李牧寒身体不好,肯定不能长住,只是眼下李牧寒租金都交了,也只好先过渡一阵子,等他打工攒一点钱,就带李牧寒找一个好一点的房子搬走。
  好在现在江恒已经没有升学压力,只要在这几个月里攒够钱,他就能安心去上大学了。
  只是到时候他走了,不知道李牧寒一个人能不能学会照顾好自己。
  “咳咳。”
  李牧寒躺在床上睡不安稳,喉咙里的痒意难以压制,江恒被他的咳嗽声唤回现实,推开房门在楼道的水池把小锅洗干净,来回冲洗好几遍,直到闻不到任何味道,才回到房间给小锅插上电,把李牧寒没吃两口的粥倒进去煮沸。
  “李牧寒,起来吃东西。”
  江恒再一次把李牧寒从被窝里拎出来,让他靠在自己胸膛上,在他半睡半醒间就把粥给他喂了下去,紧接着又喂他吃药。
  李牧寒难受得发不出声,一双眼睛含着雾气,眼神却总是闪躲。
  “怎么不跟我说话了?难受得厉害?”江恒搂着他,摸了摸他的脑袋。
  在触碰到李牧寒的那一瞬间,怀里的人瞬间变得僵硬,一副无所适从的样子。
  江恒叹了口气,继续对他说:“让我猜猜,你现在是不是琢磨我还算不算你哥,你知道你妈和我爸没领结婚,觉得咱俩算不上兄弟了,是不是?”
  这两句话说得极有耐心,江恒觉得他从小到大从没用这样温柔的语气和谁说过话。
  李牧寒听到他说的话,有些迟疑地转过头来,暗自观察江恒的神色,江恒太了解他了,三两句就把他的担心说得明明白白。
  他觉得自己的担心也不算是空穴来风,他明明记得是江恒亲口跟他说,是因为自己是他弟弟才对他好的,如果没了这层身份,李牧寒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让江恒再对他好的理由。
  江恒放下粥碗,很认真地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要记着,我永远是你哥。”
  李牧寒仍旧垂着头,江恒以为他还是要封闭着自己,正在不知所措时,突然听到了一声低低地抽噎,李牧寒蜷缩在床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两手环抱着膝盖。
  抽泣声越来越大,有眼泪落在被子上,海蓝色的布料上洇开水迹,泛成一湾小小的汪洋,狭小逼仄的出租屋里潮湿一片。
  出事到现在快要二十天了,李牧寒觉得自己像一颗无根的浮萍,在这个巨大的城市中毫无目的地漂浮,他没想到有一天他会连一个亲人都没有,更没有一处地方让他容身。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颗尘埃,只有光照到身上,才能看见踪迹,而他如今他的周围是不会有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