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隐匿在黑暗中的尘土,没人能看见。
  李牧寒连夜租房子的那一天,他在狭小漆黑的巷子中想,是不是此刻他的生命到这里终结,也不会有任何人在乎。
  最多陌生人会在看见新闻的时候感慨一句:可惜了,还很年轻呢。
  因为没人依靠,所以无处宣泄,没有靠山的小孩,眼泪是无用的。
  而现在,江恒就在他面前,一字一句的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他永远有哥。李牧寒终于无法再披着防备伪装的铠甲,眼泪顺着脸颊流个不停。
  像一只独自舔舐伤口的小猫,在有人抚摸时才会翻出柔软的肚皮。
  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释放出来,李牧寒眼泪流得又急又快,糊满了整张脸,样子狼狈不堪,江恒找到他挂在墙上的毛巾,用热水打湿了给他擦脸。
  “哥,为什么偏偏是咱们家出事,我想不通,明明这次和爸妈以前出差没区别,怎么就回不来了呢。”他哭得伤心,这一串话几乎要说不下来。
  江恒张开手臂抱住他,让他的下巴搭在自己肩头,一下一下拍抚着他的后背安慰他,没过一会儿,颈窝就湿透了,被李牧寒连绵不断的眼泪填满了。
  “伤心就哭出来吧,不能在心里憋着”,江恒此刻的情绪也在崩溃的边缘,一夜之间经历巨变的不光李牧寒一个,他也是,除了亲人骤然离世,毫无头绪寻找李牧寒的那几天更是让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无助。
  如果李牧寒真找不到了,他连去父亲和继母墓前祭奠的脸都没了,他不敢想,如果弟弟真因为江家人在他手上丢了,他该怎么活下去。
  好在上天没让他把路走绝,李牧寒找着了,此刻正在他怀里,紧紧相贴的胸膛让他每分每秒都能感受到这个人的存在。
  他们温热的泪水落在彼此肩头,整个房间被苦涩的潮气填满了,这是他们共同面对命运玩弄的第一场雨。
  第19章 依偎
  此刻江恒才有一种真切的感觉,没有血缘的亲情也能在心头扎下根,长成树,在泥土下他们根茎缠绕,枝干交缠。
  他一辈子都是李牧寒的哥哥,不论发生什么。
  因为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八年,三千个日夜,朝夕相处,同饮同眠。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他们更了解更亲近彼此,哪怕他们没有血缘关系。
  不,哪怕他们在法律上也从未有过关系……
  江恒微微抬起头,让窒闷的鼻腔能够呼吸到新鲜空气,“哥也想不通为什么,想不通就不想了,寒寒,再怎么样我们也要好好生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希望,知道吗?”
  李牧寒哭得眼皮肿胀,眼尾红的厉害,喉头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江恒抱着他的双臂又收紧了些,“今天痛痛快快哭一场,明天还是和平常一样去上学,我送你去学校,慢慢适应,嗯?”
  李牧寒下巴磕在他肩头,缓缓点了几下头。
  “李牧寒,相信我,只剩咱俩也能活得好好的,不让爸妈担心。”
  “嗯。”
  李牧寒渐渐止住了哭泣,被江恒放回床上躺着,一抽一抽地打哭咯。
  江恒害怕他脱水,躺下前喂了他一大杯水,给他把花猫脸擦干净,额头上放了块湿毛巾。
  “闭眼,睡觉。”
  “你呢?”
  “我看着你睡,你睡着了我再睡。”
  李牧寒还想说这床小,你晚上可别掉下去,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迷迷瞪瞪闭上眼,睡过去了。
  江恒看着他带着泪痕的睡颜,在黑暗中轻叹了一口气,没人看到他眼中隐忍的泪光。
  或许是昨晚痛哭彻底发泄了一回,第二天一早,一向脆得跟薯片般的李牧寒竟然奇迹般地退烧了,他醒来时江恒的脸距离他只有十厘米,没办法,铁架子床实在太窄,睡两个身高体长的男孩着实是局促得不行。
  江恒顾及着他病没好,连个被角也没盖,只从李牧寒的行李箱中翻出件厚外套盖在身上,一晚上连个姿势都没变,侧躺着搭在床边,稍一翻身就要掉地上去。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江恒睡觉这么老实了?
  太久了,李牧寒记不清了。
  他翻身下床,轻手轻脚地准备钻出门洗漱,哪知他双脚刚挨到地面,江恒就醒来了。
  “你先换衣服,我烧点热水再洗漱。”江恒一醒来,大脑没用几秒钟就开了机,紧锣密鼓地安排起来,他几乎没有缓冲,立马下床忙活起来。
  昨天他洗碗时见识过了屋外那根自来水管的水有多凉,就李牧寒那体质,不发烧就怪了。
  两个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从起床到出门只花了十来分钟,临出门前,江恒还把昨晚吃剩的小面点带了出来,李牧寒都没看到他是什么时候热上的。
  时隔两个月,两个人再一次并肩去学校,只不过这一次没有汽车和司机,只能步行,好在距离很近。
  路上江恒没让李牧寒吃东西,怕着了风,嘱咐他坐教室里再吃。
  看着李牧寒的身影缩成一个小点,汇入学生群里再找不着了,江恒才转身离开。
  他的行李箱还寄存在学校门卫,这一趟顺便把行李拎回筒子楼,再把家里打扫一下,看看缺什么生活用品,下午好出来置办齐全。
  回到筒子楼,江恒借来隔壁的苕帚拖把把小房间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又去超市买了个电磁炉和两套碗筷,站在家居区思索片刻,又拿下一条小毛毯,
  最后,他给李牧寒挑了一盏护眼灯。
  屋子里采光太差,李牧寒在那种环境下怎么可能学得进去。
  所有东西置办妥当,已经到了中午,江恒掏出手机,给李牧寒拨过去一通电话。
  “放学了?跟宋捷去食堂吃饭,别在教室里趴着。”
  “烧退了?不难受了吧。”
  “行,晚上我去接你。”
  一通电话只说了三句话,江恒知道,李牧寒之后的日子更多都得靠自己,他现在能做的只是给他一些安全感。
  他可以成为给李牧寒遮蔽风雨的一棵树,可一棵树是不能移动的,以后的路很长,李牧寒得学会自己走。
  李牧寒在学校里还是觉得很不自在,太久没在人员密集的地方活动,他很难适应,从前他午休喜欢在学校里到处溜达,可现在的他变得草木皆兵。
  任何人对他投来目光,他都会本能地躲闪回避,那些眼神或许没有恶意,可少年人没轻没重的探究,也足够让他难受。
  偏偏他怪不了任何人。
  肇事的货车司机也在事故中丧生,大车高额的保险赔款全部砸进破产欠债的公司,到头来,他竟然不知道该怪谁。
  怪江家的亲戚们吗?可他在法律上确实和江家人没关系,他没有立场去指责他们无情。
  一整天李牧寒都缩在座位上,课间就趴下睡觉,哪怕他其实根本睡不着。
  熬到夕阳西下,李牧寒总算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放学走出校门时,太阳已经落山,李牧寒落在人群最后面,低着头。
  直到看到江恒身影的那一刻,他灰暗无色的眼睛里才闪过一瞬的亮光。
  江恒从他背后接过书包,单肩挂在自己背上,“走,先跟我去买菜。”
  两个人往筒子楼的反方向走去,那里有一个很热闹的菜市场,是江恒今天给隔壁邻居还扫把时打听到的,从前的日子他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对这些最基本的生活常识,他是欠缺的。
  可既然生活已经到了这步田地,他就接受,决定好好照顾李牧寒,他就会负起责任。
  就像他给李牧寒说的那样,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买好菜回到家,李牧寒去写作业,江恒对着手机教程学着做菜。
  李牧寒看到这间总是阴暗潮湿的小屋子今天有了些变化,墙上的霉斑被擦去,桌子和地面也被打扫的一尘不染,更重要的是,有一盏新的台灯被放置在那唯一一张木桌上。
  是江恒专门为他买的。
  他看着江恒做饭时笨拙的背影,眼眶泛红。
  生活是很糟糕,但还没遭透。
  第20章 打工
  看着江恒努力的让他的生活更好一点,没有悲伤的时间,他突然不想再用伤心和脆弱去逃避自己的责任,李牧寒掏出作业本,一题一题,开始艰难的摸索。
  “吃饭了。”
  江恒从走廊公用的灶台上端来两盘菜,是初学者最不容易翻车的番茄炒蛋和青椒肉丝,屋里小电磁炉上煮的粥也滚开了,小房间里浸润着米香。
  李牧寒把自己的书和作业本都收起来,腾出唯一一张桌子吃饭。
  桌上的两盘菜没什么卖相,江恒少见的露出有点难为情的表情,李牧寒盛粥时看到江恒新买的两套餐具,绘着蜡笔小新和小白的图案。
  他忍不住扬起嘴角,微微笑了一下。
  “你病还没好透,先喝点粥,明天我学会做面条再给你换换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