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不对,江恒怎么知道他养了只猫?
  李牧寒被问得一团乱麻,防备地看着江恒不说话。
  见他不喝水了,江恒放下杯子,用手指捻去他嘴角的水迹,被水莹润的亮晶晶的嘴唇又失去了色彩,又恢复了苍白。
  病成这样……
  江恒又笑不出来了,见李牧寒没有理他的意思,也不说话了。
  从前都是李牧寒在他耳边叽叽喳喳,从上幼儿园的时候就这样,恨不得连每天吃了什么喝了什么都一字一句地和他汇报,现在他不吭声了,江恒才发觉自己根本不会说话逗他开心。
  李牧寒还在生他的气吧,所以不想理他……
  江恒自己没理由心里不舒服,比起他三年前的逃避冷暴力,这些连毛毛雨都算不上,他该受着的,只是怀里这个人他还想抱一会儿,舍不得松开。
  “你,怎么……找到我的。”李牧寒没看江恒,平和地问,语气淡然地仿佛在问有没有吃早饭。
  江恒愣住,这是李牧寒醒来后第一次说出完整的句子,他的心纠痛,压抑着后怕回答他:“你们何总给我打的电话,说你在医院抢救,让我……让我过来签字。”
  “你……你又不是……亲属……”李牧寒气短,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
  “我早就做过公正了,不是你的亲属,我是你的担保人,你做手术只有我能签字,知不知道。”江恒把他搂得更紧了些,“寒寒,别再躲着我了,好不好,医生说了,你不能再独居了。”
  “我们这样……算什么?”李牧寒苦笑一声,他真是看不懂江恒,当年一定要分开住的是他,逃避着不肯见面的是他,现在又趁他病着说这些话的也是他,一个人的想法怎么能这么天差地别。
  难道是看他病了,快死了,心里不好受才说这些来弥补他吗?
  李牧寒心里难受,他不要这样的在乎,也不想再回到江恒身边扮演他的乖弟弟,他现在没有力气在江恒面前压抑着自己的感情去演戏,累得慌。
  江恒似乎早就猜到他会这样问,他沉默了片刻才正色开口:“你希望我们之间算什么关系就是什么,我都听你的好不好。”
  这句从见到李牧寒那刻起就想要宣之于口的话,此刻终于吐露出来,江恒的爱,江恒的后悔,都藏在这一句话中了。
  所有选择的权利他都交给李牧寒,李牧寒想要什么,他都给。
  只是三年过去,又在阎王殿走了一遭,江恒心里没底,李牧寒对他还有没有那种感情了。
  于是他搂着怀里人,珍重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我说……我们在一起,你也愿意吗?”李牧寒心砰砰地跳,又麻又乱,他眼圈泛红,含着怒气对着江恒。
  “当然,寒寒,只要你想,我……”
  江恒语气里的欣喜藏不住,李牧寒的话让他受宠若惊,给他殷切的希望,让他急切地向怀里的人表露诚意。他温暖的手掌摩挲着李牧寒乱蓬蓬的头发,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李牧寒尖锐地打断。
  “可是我不想!”李牧寒一双眼睛红透了,气出的眼泪挂在眼眶上,“咳咳咳…咳咳”。
  他心衰肺弱,音量陡然提高,脆弱的气管支撑不住,一时咳得停不下来,气管急剧挛缩,手指攥拳挤在胸前,竟艰难地倒起气来。
  “寒寒!”江恒吓坏了,连忙抬起他的下颌放松气管,见李牧寒还在剧烈地喘气,手指肩颈的每一处肌肉都僵硬地不受控制,又撬开他的唇齿,将自己的手指垫上去,免得他咬伤舌头。
  好几分钟后李牧寒才从剧烈的气管收缩中挣脱出来,江恒不敢再说话,给他戴上氧气面罩,又去揉捏他酸麻的手掌。
  李牧寒虚虚睁开眼,江恒看到他眼中的哀伤和翕动的嘴唇,听见了被氧气罩隔绝的微弱声音,“不要你……这种补偿……”
  “不要你……可怜我……”
  江恒欲哭无泪:“我没有,寒寒,不是可怜,我爱你,我爱你啊。”
  氧气罩上的雾气还在一聚一合,“因为……我差点死了……你才这样说……”李牧寒抬手推开他的脸,“不需要……”
  江恒的脸被推得偏向一边,其实李牧寒根本推不动他,可江恒觉得那双被针扎得满是青紫和淤血的手狠狠攥着他的一颗心,才让他这么痛。
  看到李牧寒防备的眼神,江恒才明白自己此刻心有多痛。
  李牧寒,是他要用一辈子还的债。
  第59章 探病
  江恒自从重新找到李牧寒后,就没睡过一个好觉,他在ccu的时候江恒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生怕一闭眼就会永远失去那个人;他脱离危险后,江恒晚上只想守在床头,替他导尿翻身,每一次警报都牵动着他的呼吸;而现在,李牧寒对他说的话已经没有信任,不敢再像从前那样将自己的一切都尽数押注在他身上,更是让江恒又痛又悔。
  夜深人静,整个城市归于沉寂时,医院的繁忙与波折片刻没停过,江恒关上病房门,将走廊里络绎不绝的呼叫铃声隔绝在外,病房里总算得了一隅清净,他站在病床旁的窗户边,深深叹了口气。
  李牧寒已经睡着了,虽然他人已经脱离危险恢复了自主呼吸,可每天真正清醒的时间仍然很短,大部分时间都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躺着或是睡觉。
  安静的像一株植物。
  羸弱地晒着太阳。
  每天打不完的药水顺着吊针流入他的血管,顺着叶脉般的路径在身体中游走,修复着他难以负荷正常生活的器官,从早到晚,他只是躺在床上。
  二十四小时被困在这一方窄床上。
  很明显,今天两人的对话又在毫无进展中不了了之,李牧寒依旧不理解江恒为什么又改变想法愿意和他在一起,江恒也不知道该怎样向李牧寒证明自己的真心。
  明明从小到大面临的所有挑战与难题都能游刃有余地解决,可江恒总是在面对李牧寒时产生进退维谷,手足无措的感觉。
  他看着病床上单薄的身影,又回想起第一次见到李牧寒的夜晚。
  他早知道会有一个陌生女人成为他的后妈,出于一个孩子的本能反应,他对此感到排斥和不安,连带着对后妈带来的小男孩也一起讨厌。
  他记得那天李牧寒捧着变形金刚邀请他一起玩,面对他真挚的话语,自己却没有半点回应,他是故意让李牧寒感到难堪,让他知难而退。
  可李牧寒一个小孩子,他懂得什么?对于大人的决定,他又能改变什么?
  后来,李牧寒上楼敲开他的卧室门,想要和他一起玩,当时他看不穿这是大人们的安排,竖起一身的尖刺去排斥他,甚至冷言冷语地对待他,把他从自己身边赶走。
  明明他那么乖,小心翼翼地等待他的接受,不吵也不闹。
  那时候他只有五岁,别的小孩子还在撒娇打滚儿的年纪,他就已经这么懂事,可爱得不得了,自己怎么就能那么狠心,不分青红皂白地把大人间不能理解的事算在李牧寒头上。
  明明对其他人都可以彬彬有礼,偏偏要把所有的坏脾气留给李牧寒,就是仗着他脑子转不过弯被欺负了也不知道告状。
  江恒越想心里越难受,怎么李牧寒从小就这么可怜,从来没见过亲生父亲,甚至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好不容易在新家里感受到亲情的温暖,好景不长又如水中月镜中花,惨烈地破裂在眼前;再后来,经济拮据,学业繁重,他一个人留在老家孤独地面对。
  不用李牧寒说江恒也清楚,李牧寒高中去打拳把自己伤成那样,无非是为了多挣点钱减轻他的负担,以至于原本就体质虚弱的身体留下了病根。
  对比自己多少拥有一个还算完整幸福的童年,十八岁之前一直过着要什么有什么的少爷生活,李牧寒真的不曾拥有过什么,他一直过得很辛苦。
  过于安静的夜晚,勾出了江恒记忆中许多本已遗忘的细枝末节,想起来的越多,江恒心里就越堵得慌,不论是小时候还是三年前,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可以那么狠心……
  他坐回病床边,看着李牧寒虚弱的睡颜,今晚的回忆像牙虫般蛀蚀着齿壁,让他的心里多了一颗时刻不停在疼痛的龋齿,似乎只有这样看着他才能给那抹疼痛短暂地打上麻药。
  第二天一早,李牧寒没睁开眼就觉得耳边嘈杂一片,让他一时间开始恍惚,自己究竟是在医院,还是在菜市场。
  病房里,怎么感觉有好多人。
  他掀开沉重的眼皮,只见病床前乌乌泱泱站着好些人,并且氛围很奇怪,他略微抬了抬头,想看清到底是谁来了,刚一动作就被正在扎针的护士制止,“哎哎,先别动,打针呢。”
  护士小姐话一出口,好几个人就涌到病床前,观摩珍稀动物一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先看清了江恒的脸,然后是何筱玉,视线再往左移,是表情古怪的方芯,
  突然,一颗大脑袋挤上前来,眼眶泛红,“小寒?你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