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简单的对话后,车内陷入沉默,只有暖风吹送的声音,两人各怀心事。
  这次是陈璋先打破寂静。
  “你手上......好像有道疤。”他的目光落在顾扬名右手背,那个小小的月牙形疤痕上。
  这句话仿佛触动了某条看不见的警戒线,顾扬名猛地转头看向陈璋。
  见对方反应强烈,陈璋迟疑道:“怎么?这不是疤吗?”
  顾扬名手指微微蜷缩,下意识想藏起手,却碍于正在开车,他只能作罢。
  他下颌线绷紧,尽力平静地说:“哦,小时候打闹留下的吧。这种小伤疤很常见。”
  “这倒是。”陈璋也伸出手,给顾扬名看自己左手中指上类似的月牙形小疤,“我也有。”
  顾扬名喉结微动,视线扫过那个疤痕,声音低了些,“......好巧。”
  “确实巧,不仅我有,赵希一也有一个,还是我咬的。”陈璋像是想起什么,语气里带着些许笑意。
  “是吗?”顾扬名沉吟片刻,才接话,“听你这么说,我倒想起来了,他好像提过。”
  “说起这个,以前长辈总说我们是双胞胎,因为我和他还长得很像。”
  这时,他听见陈璋轻声说,语气里那点笑意消失了:“可惜,见不到他了。”
  陈璋又问:“我能去祭拜他吗?”
  顾扬名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当然,有机会我带你去。”
  “算了。”陈璋却又摇头拒绝,“他应该......不想见到我。”
  顾扬名想反驳,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却滞住了。
  他总觉得一旦开口,就会暴露什么不该说的。
  快到星阳小区时,陈璋忽然开口:“能借一下你的伞吗?”
  顾扬名应道:“好,下次还我就行。”
  车停稳后,陈璋又说:“谢谢你。”
  “这已经是你第二次说谢了。”顾扬名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
  陈璋却固执地重复:“谢谢你来接我。”也谢谢你,愿意做我的朋友。
  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转身撑伞走进了雨里。
  两人就此分别,一切如常。
  可接下来的一整周,顾扬名都没能见到陈璋。
  陈璋像是在刻意躲着他。不论是发消息还是打电话,陈璋总说在忙,下次再聊。
  下次、下次、又是下次。
  一晃七天过去,依旧没有“下次”。
  顾扬名在办公室里坐立不安,转着椅子,手机在指间翻来覆去。
  他忍不住问秦年:“你说他是不是察觉了什么?那天晚上他确实不太对劲。”
  秦年把几叠合同摆到他面前:“签字。”
  顾扬名停下转椅,随手抽出笔,一边签字一边继续问:“我要不要直接去找他?”
  没等秦年回答,他又自己否定:“算了算了,我再想想......我觉得我没什么破绽啊?”
  秦年看着他心不在焉地签完字,恨铁不成钢,“你把这心思用在工作上,比什么都强。”
  “怕什么,不是有你吗?”顾扬名只想当甩手掌柜,“你说我现在怎么办?”
  “早知这么难搞,当初就不该骗他。”
  “真是脑子抽风!”
  秦年面无表情地收起合同:“凉拌,说不定人家从一开始就知道,陪你演戏罢了。”
  “不可能!”顾扬名斩钉截铁,“绝对不可能!”
  秦年看着他那张脸,心想:当初要不是看上这张脸和你的钱,鬼才答应帮你。
  和顾家那些人,真是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这话他也只敢在心里吐槽,可不敢当着顾扬名的面说。
  不过想起顾家那些人的做派,秦年起一身鸡皮疙瘩。
  算了,不像也好,一个个跟机器人似的,没半点人味儿。
  秦年懒得管他的私事,只道:“下周我回家一趟。”
  顾扬名趴到桌上,声音闷闷的:“你回去干嘛?好日子过够了?”
  “我妈生日。”秦年语气平淡。
  “......行吧,准你多待几天。”顾扬名摆摆手。
  除了秦年,大概不会再有人记得给他妈妈过生日了。
  毕竟在很多人眼里,他妈妈这一生,实在算不上“光彩”。
  生日?
  顾扬名猛地想起爬山那晚,陈璋问过他的生日。
  当时陈璋还问了一句:“你比赵希一大吗?”
  顾扬名突然从椅子上弹起来,脸色骤变:“完蛋了!”
  “又怎么了?”秦年皱眉,被他吓了一跳。
  顾扬名惊呼:“陈璋问我和赵希一谁大?”
  秦年觉得这个问题很普通,“这有什么奇怪的?”
  “当然奇怪!我一开始就说赵希一是我表哥!”顾扬名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你会特意问你和你表哥谁年纪大吗?”
  秦年点点头,抬手推了推眼镜,“那你自求多福吧。”
  因为这个问题,顾扬名彻底陷入了困境。原本想找陈璋的念头,现在变成了不敢找。
  接下来几天,顾扬名异常安静。
  陈璋也没怎么联系他,对话框停留在几天前。
  那场争吵过后,陈璋依旧没有改变什么,反而让王知然变本加厉地接近陈远川,甚至把他带回了家。
  汤佳知道王知然和陈璋吵了架,她一向是家里的调和剂,这次也不例外。
  “哥,你要不要回家吃饭呀?”她问得小心翼翼。
  陈璋不想让汤佳为难:“什么时候?”
  汤佳松了口气,语气轻快起来:“今天晚上行吗?妈妈做了一大桌菜,都是你爱吃的。”
  陈璋答应了,也如约而至。
  菜很丰盛,几乎摆满了不大的餐桌:水煮肉片、魔芋烧鸡、泡椒牛肉、蚝油生菜、海带排骨汤......
  三个人根本吃不完。
  王知然把魔芋烧鸡推到陈璋面前,眼神带着期待:“尝尝,我好久没下厨了,不知道味道还行不?”
  陈璋没说话,夹起一块尝了尝,放下筷子,“这不是你做的吧?”
  王知然语气一紧,有些生硬:“你胡说什么?这些都是我做的!”
  陈璋摇头,指着面前那盘菜,“至少这道不是。”
  王知然沉默下来,筷子搁在碗上。
  陈璋继续道:“你不用这样,我不会再管了。”
  “你想多了。”王知然声音低了些,避开他的目光。
  汤佳有点心虚,埋头吃饭,不敢接话,筷子在碗里轻轻拨弄。
  陈璋不再多说,也安静吃饭。
  餐桌上的气氛怪异地安静。
  直到王知然自己没忍住,像是妥协般轻声承认:“你说得对,这道菜确实不是我做的......是陈远川做的。”
  陈璋“嗯”了一声,语气平静,看不出一点不满:“我知道,谁做的都行。”
  第18章
  大概是因为陈璋对事物的第六感太强了,哪怕只是猜测,也准得惊人。
  王知然目光中难以掩饰的好奇和无奈,忍不住问:“你是怎么吃出来的?”
  她很少下厨,即便如此,陈璋又怎能一口断定是陈远川做的?
  “猜的。”陈璋低声说,脑中闪过一些不愉快的画面。
  他确实是猜的,但猜也有猜的依据。王知然做魔芋烧鸡不会放香菜,但陈远川会放,而且做得特别好吃。
  只不过从陈璋记事起,他就很少下厨了。
  陈璋七岁那年生日,陈远川心情好,给他做了一顿饭,就是魔芋烧鸡。
  陈远川正忙着清洗鸡块,觉得站在一边的陈璋很碍眼,就让他先往锅里倒油。
  农村的油不是超市里卖的小瓶装,大多是从榨油坊用巨大的油桶买回来的。
  陈璋又瘦又小,灶台却很高,他只好踩在吱呀作响的木凳上。
  可油桶太重,陈璋身子倾斜着,没控制好力度,油哗地倒下去,瞬间漫过了锅底。他心里一急,想赶紧把油桶扶正,结果整个人被带得一个趔趄,油洒了一地。
  陈远川看见这一幕,脸色霎时阴沉,什么也没说,抄起陈璋脚边的木凳就狠狠砸在他瘦弱的背上。
  “让你做点事都不行!没用的废物!”
  生日那天,陈璋浑身油污,身上淤青好几大块,走路一瘸一拐,却还必须吃完那盘魔芋烧鸡。
  类似的事太多,陈璋从没跟任何人提过。
  对他而言,讲述过去是一场充满羞耻、恐惧与潜在伤害的冒险。
  如今陈远川又做了这道菜给他,陈璋很难不去猜测对方的用意。
  是挑衅吗?还是试图用这种拙劣的手段,唤起他童年记忆,以此彰显他的父爱?
  汤佳看了看两人僵持的表情,小声打圆场,夹了一筷子水煮肉片放到陈璋碗里:“哥,尝尝这个吧,这个好吃。你面前那个一看就不好吃。”
  陈璋嘴上说“谁做的都行”,可直到吃完饭,他再也没碰过那盘魔芋烧鸡一口。
  汤佳早早回了房间,王知然的电话依旧响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