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长庭知的根在这里,他有爱他的爸爸妈妈,有他从小到大一起玩的好朋友、同学……
  ——甚至可能是未来的爱人。
  而他,他只是一个外来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离开这个世界,他只是个一个入侵者,只是一个小偷。
  他不属于这里。
  他的根不在这里。
  压抑的,破碎的喘息终于从指缝中漏了出来,在完全私密狭小的空间里面,显示的格外清晰。
  余赋秋抬起另外一只手,紧紧抓住自己胸口的衣料,那里的心脏正在一阵阵痉挛地抽搐,每次呼吸都带上一阵阵的疼痛。
  他仰起头,紧靠在玻璃窗上,良久,从紧绷的喉间露出了一声压抑的呜咽。
  车辆平稳地行驶着,朝着医院的方向,在这个短暂却又漫长的路程里面,在这个被隔绝的一方空间里面,余赋秋只允许自己崩溃这一次。
  ……
  谭铃神色担忧地看着被隔开的车板,原本要半个小时的路程,硬生生缩短了一半,她忐忑不安地打开门。
  却见余赋秋神色镇定地从后门上下来,发丝整齐,衣物整洁,只是眼尾泛起的一丝殷红显示了他刚才奔溃的情绪。
  “小铃,你们先回去吧,晚上把春春接回去,先带去老宅。”
  余赋秋扣好大衣。
  “余哥,我可以陪你——”
  “你在这里帮不了我什么忙。”余赋秋微微侧身,半扎的长发吹落,那双向来温柔的眸子此刻冷淡地凝视着谭铃。
  这是谭铃从未见过的余赋秋,分外的陌生,她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直到抵在了半开的车门上。
  “辛苦你了。”
  风吹起他的长发和衣角,等谭铃回过神的时候,已经看不到余赋秋的身影了。
  “你好,我是余赋秋,长庭知他现在在哪里?”
  余赋秋不顾旁人惊讶的眸光,直接去了护士台。
  护士台看到他那一刻,安静了一瞬,随即立刻反应过来,这家医院安保措施做的不错,加上余赋秋把长庭知出车祸的消息压了下来,现在还没有媒体蹲守在外面。
  或许有,但余赋秋完全不在乎了。
  “我,我带您去!”
  前台一个小护士在前面给余赋秋带路。
  护士鞋敲击瓷砖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急促而清晰,余赋秋跟在她的身后,步履很快,但步伐却异常的沉稳,只有微微紧抿的唇线和袖口下攥得骨节发白得手,泄露了他此刻的情绪。
  他被引到手术室外那片冰冷的等候区,门上方‘手术中’三个红字亮的刺眼。
  余赋秋站在门口,仰起头,久久凝视着那三个字。
  时间,在这里变得粘稠而缓慢,余赋秋挺直脊背坐在长椅上,目光凝视着那扇门,仿佛要将他看穿。
  周围聚集了一些人,似乎是知道了什么,想要拿出手机,余赋秋只是抬头,淡声道:“这里是医院,我现在不想被打扰,也请不要拍我,现在是我的私人时间。”
  赶来的左成双将聚集的人群都赶了出去,坐在他的身边,看着面无表情的余赋秋。
  “他……情况不好。”
  左成双是长庭知的发小,在这家医院工作。
  他拿着手中的通知单,让余赋秋签字。
  “他开的太快,撞到了脑子,可能会醒来,可能会一辈子成为植物人。”
  “我所能做的,就是保住他的生命。”
  左成双本以为余赋秋会犹豫很久,既便他身为长庭知的发小,对于余赋秋也不是很了解。
  长庭知看人看的很紧,根本舍不得把人带出来给他们认识。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地看着余赋秋的脸。
  因为来得急,余赋秋额前细碎的黑发被汗水打湿,走廊冷白的光线落下来,在细密的汗珠上折射出星星点点、近乎破碎的白嫩光晕,衬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跑的及,室内外的温差,让他的皮肤透着一层极淡、活生生的绯色,此刻的眼尾泛着红,像是被风雪摧残过的桃花瓣,潮湿、脆弱,这是一种更为惊心动魄的艳色。
  左成双的心口,似乎被什么东西毫无征兆地、狠狠顶了一下。
  他知道了,为什么长庭知把人看得紧,不舍得把他带出来认识一下他们。
  如果是他,他只会想把人锁起来。
  忽然对上那双眼眸,左成双的心漏跳了一拍,呼吸都稍微急促起来。
  “如果,如果你不想——”
  他的话都带上了结巴。
  余赋秋根本没有犹豫,在通知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我以长庭知爱人的身份签下这个,请你务必,用最好的方案去救他,既便风险高,我只要他活着。”
  “他会好起来的。”
  在左成双拿着通知书重新进入手术室的时候,他听到余赋秋这么说。
  他不明白为什么余赋秋如此肯定。
  长庭知送过来的时候,呼吸都近乎微弱到感受不到,是一种濒死的状态,左成双看到他的那一刻,其实心里就已经判了死刑。
  但余赋秋知道。
  长庭知是男主,整个世界都是围绕他和另外一个人旋转。
  他不会死,只要有一丝呼吸在,他就不会死。
  这也足够了。
  余赋秋像是卸下了全身的力气,紧紧闭着双眼。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走廊的尽头,拿出了手机,屏幕解锁,是无数个工作通知和未接来电。
  他没有丝毫犹豫,拨通了经纪人的电话。
  “楚楚姐。”他的声音已经恢复到平日的冷静,甚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未来几个月的工作……先给我取消了吧。”
  电话那头静默半响:“你努力了这么久,好不容易走到了国际舞台,确定要放弃吗,我们争取了很久,你也是为了那个电影试镜——”
  “我知道。”
  余赋秋打断她,目光穿透昏暗的长廊,抵达手术室的门口:“所有的违约金,我来负责,对外声明,是我个人的原因。”
  “我会负起全责。”
  “……你疯了?余赋秋?”经纪人不可置信地抬高了音量:“这相当于你自己葬送了你自己的职业生涯!”
  “你让粉丝怎么办?让那些支持你,热爱你的人怎么办?”
  “楚楚姐。”他的声音柔和下来,仔细听还能带着一丝丝的颤抖:“没有什么,比他更重要。”
  “我首先是他的爱人,其次……我才是演员余赋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下来,楚楚长叹了一口气,“知道了,容我在想想。”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顺手把手机关掉。
  世界,在此刻骤然清静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余赋秋直接消失在了公众的视野里面,他停掉了所有的工作,推掉了所有的邀约,连社交媒体也不再登录。
  而在医院顶层的vip病房区,多了一个沉默而忙碌的身影。
  他不再是舞台上光芒四射的明星,也不是一个活跃在荧幕前的演员,此刻的而他,只是一个守在病房床前的普通家属。
  他亲自向护工学习如何护理,小心翼翼地为长庭知擦拭身体,按摩肌肉,防止萎缩。
  褚宝梨从国外飞过来,看到都就是余赋秋趴在床边,用棉签蘸取着水,一点点湿润长庭知干裂的嘴唇,低声说着什么。
  “庭知,睡够了吗?”
  “庭知,春春今天打电话抱怨说为什么我们还不回去,是不是五周年在外面玩嗨了,把他一个人扔在家里。”
  余赋秋笑道,捏着长庭知的脸,神色温柔:“他不知道哪里学来的话,和我控诉道‘爸妈才是真爱,他是意外’,这小孩,才六岁,什么都知道了。”
  “春春还给你画了新画,说咱们回来,给咱们看呢……”
  “公司的事情有姑姑呢,你别担心……”
  “……你快点醒来,好不好?”
  “赋秋。”褚宝梨叹了口气,把外套解下来,披在余赋秋的身上,“怎么瘦了这么多……”
  “你休息一下吧,自庭知手术做完后,你一刻也不停歇…”
  “没事的姑姑。”
  余赋秋吸了吸鼻子,“我出去倒点水。”
  就在他接了热水那一刻,手不稳,滚烫的开水溅出,在手背上留下清晰的红色烫痕。
  褚宝梨的声音带着欣喜和惊慌:“赋秋!醒了!醒了!”
  余赋秋浑身一僵,所有的困倦瞬间烟消云散。他猛地抬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整个人被骤大的狂喜淹没,连日来的担忧、恐惧、强撑的坚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几乎是扑到床边,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哽咽,眼眶瞬间就红了。
  病床上,长庭知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仿佛在与沉重的意识搏斗。
  终于,在那片混沌的黑暗挣扎了许久之后,他那双紧闭了数日的眼睛,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