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在场的工作人员,甚至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生怕一丝一毫的声响,都会惊扰了那个依旧沉浸在角色情绪中、低垂着眸、周身笼罩着破碎与悲伤美感的身影。
  角落里,一个情感丰富的年轻场记甚至忍不住偷偷抹起了眼泪,还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声音。
  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小花招都显得苍白可笑。
  余赋秋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脸色微微发白的柯祈安身上,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冷,如同玉石相击:“这个角色的情境,是经历了家族顷刻崩塌、父母双双去世的巨大打击后,才得知自己有一笔不菲的遗产。你刚才的表演,喜悦远大于失去至亲的悲痛。但请注意,这个角色前期是以‘孝顺’闻名,骨子里重情重义。你认为,在至亲尸骨未寒之时,巨额遗产带来的,会是纯粹的喜悦吗?这样的表演逻辑,你觉得可行吗?”
  他的点评一针见血,专业而冷静,没有丝毫个人情绪,却字字如刀,将柯祈安那流于表面、甚至可能刻意模仿他以往脆弱风格却不得精髓的表演,批驳得体无完肤。
  说完,余赋秋修长白皙的指尖拿起一旁的钢笔,在桌面的一张白纸上,行云流水地写上了几行字。
  随即,他指尖轻轻一推,那张薄薄的白纸便如同被赋予了生命般,轻飘飘地滑过桌面,精准地落在了柯祈安的脚下。
  柯祈安脸上的温婉笑容几乎快要维持不住,他慢慢弯腰,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将那张纸捡了起来。
  目光落在纸上的字迹时,他瞳孔猛地一缩,原本努力维持的漂亮脸蛋,控制不住地产生了一瞬间的扭曲,虽然极快恢复,但那骤变的脸色,已然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与难堪。
  只见白纸上,是余赋秋锋利又漂亮的字迹,只有简短的八个字,却如同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他的脸上:
  【画皮难画骨】
  【东施效颦】
  柯祈安捏着纸张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谢谢余老师的指教。”
  柯祈安忽然从口袋里面拿出了一个药膏,走到余赋秋的面前,将那个药膏推到余赋秋的面前,凑到他的耳边,嗓音温柔:“余老师的手背,想必很疼吧。”
  余赋秋的身体颤抖了下,他手背上先前被长庭知洒出热水而烫伤的痕迹还没有消退,他带着手套,勉强可以遮住,连谭铃都不知道。
  柯祈安怎么会知道?!
  柯祈安轻笑了下:“你猜今晚,他会不会回家?”
  余赋秋的瞳孔骤然紧缩,在他想要抓住柯祈安问清楚的时候,柯祈安只是往后退了一步。
  “我看见余老师的腰先前闪了下,这是我家那边的药膏,感谢余老师的评价,这可是用蛇的皮做的,我们叫——画皮。”
  “当然我这只是非常正宗的,外面买的都是假的,真的配方只有我们家有,所以余老师,如果好用的话我再多给您几只。”
  柯祈安眉目弯弯,他的眉目之间有几分余赋秋的影子。
  余赋秋呼吸急促起来,脑袋阵阵发晕。
  就在这时候他接到一个电话。
  是长庭知助理的号码。
  “余,余哥,长总让您等等来公司一趟。”
  作者有话说:
  长狗明天出来了。
  第16章
  余赋秋没有再看柯祈安,只是收下了那个药膏,微微骇首,对他含笑致谢。
  “希望你能有自己的一番作为,是吗,‘小余赋秋’。”
  长发散落,零碎的头发扬起,蹭过柯祈安的脸颊,他咬着唇,偏偏心中的怒气又不能这时候显露出来。
  “感谢教诲,余老师。”
  余赋秋在坐上车的时候,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他双臂哆嗦着,将自己紧紧包裹住,拼命地咬住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点声响。
  真的来了……
  剧情真的来了。
  余赋秋忽然明白,他当初把从长庭知捡回家,其实自己也是有私心的,在和长庭知相处的过程,那种念头越发的强烈了。
  ——他想要取代主角受,成为长庭知身边的人。
  十五年过去了,正当余赋秋都逐渐淡忘的时候。
  在柯祈安一出现,他的目光就不受控制的黏附在他身上之际,余赋秋就明白了,原来,柯祈安是真正的主角受。
  他忽然浑身发抖,仰着脑袋,去看这个他已经走过无数遍的路。
  ……
  长庭知的公司总部,矗立在城市最繁华的地段,冰冷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都市的喧嚣,也隔绝了许多的人情温度。
  余赋秋站在一楼宽阔的大厅,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地面映出他略显单薄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昂贵香氛和中央空调系统运转的细微嗡鸣。
  紧绷的神经在看到熟悉布置之际逐渐松懈了下来,他习惯性地走向那部需要特定权限才能抵达顶层的专属电梯。
  ——里面只录下了他和长庭知的指纹和面容id。
  然而,当他像往常一样站在电梯感应区前面的时候,电梯却毫无反应,余赋秋微微一怔,轻轻蹙着眉,想着可能是自己站错了位置。
  再次尝试,依旧如此,屏幕上只显示着一行冰冷的红字【权限无效。】
  也许是刺耳的声音在大厅里过于显眼,前台小姐快步走了过来,再看见余赋秋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但很快回神,“抱歉,余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
  余赋秋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
  他来这里,从来不需要预约。
  前台小姐的笑容不变,声音依旧甜美,“抱歉,没有预约的话,除非是长先生吩咐过,否则我不能让您上去,也无法安排您与长总会面,长总今天的日程非常满,您可以现在大厅那边等候,或者您有急事,可以先在这里登记,我会为您上报,等待秘书处联系您确认具体的时间。”
  上报?
  等待联系确认?
  余赋秋一人站在空旷的大厅,显的分外孤寂,他站在这里,仿佛一个无关紧要的,需要层层审批的商品。
  他看了看那部紧闭的冰冷电梯,又看了看已经去忙其他的前台小姐,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他没有争执,没有试图拨打那个已经烂熟于心变成空号的号码,也没有亮出没有任何意义长太太的身份。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干,小声说:“……没关系。”
  然后,他默默地转身,走向大厅角落的公共休息区。
  他背脊习惯性地挺直,目光却有些空茫地落在窗外。
  他的视线无意识地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望着公司外面的树,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细细的雨丝开始飘落,给大树蒙上了一层湿润的雾气。
  就在这时候,他的目光被大树下面的男生吸引了。
  树下,站着一个穿着简单白t恤和牛仔裤的年轻男孩,看起来像是公司里的实习生,带着未脱的稚气。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把明显是女式的、带着碎花图案的雨伞,自己大半个身子却暴露在渐渐变大的雨水中,肩头的布料颜色明显深了一块。
  他不住地踮脚眺望着办公楼出口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期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年轻女孩小跑着从侧门出来,看到男孩,脸上立刻露出了带着嗔怪却又甜蜜的笑容。
  男孩眼睛瞬间亮了,像看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他快步迎上去,第一时间将伞高高举起,几乎全部倾斜到女孩头顶,小心翼翼地护着她,完全不介意雨水打湿自己另一侧的肩膀。
  女孩侧头对他说了句什么,似乎是在责怪他傻,不知道躲雨,男孩只是憨憨地挠头笑着,两人并肩,慢慢走入朦胧的雨幕,走向员工食堂的方向。
  很简单、很平凡,甚至有些青涩的一幕。
  曾几何时,长庭知也是这样。
  在他还没有成名,为了他们的生计,在各个剧组奔波着饰演着小配角的时候,长庭知总是会在那一盏破旧的小房子门口,踮着脚,远远眺望着,等待他的归来。
  但是有一回他手机快没电了,剧组外面下着暴雨,而且离家有一定的距离。
  余赋秋看了看手机里的余额,沉默了很久,还是没舍得打车,打算等雨小点的时候,再走路回去。
  剧组的同事一个个都被家人接走,或是开着车消失在雨幕中,片场外的停车场很快变得空空荡荡。最后,只剩下余赋秋一个人,还站在屋檐下,望着外面丝毫没有减弱迹象的暴雨。
  雨水冰冷地溅湿了他的裤脚,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抿了抿有些发白的唇,心里盘算着,要不……还是回剧组那个堆放杂物的仓库角落吧?那里好像有一条不知道谁落下的、有点旧的小毛毯,蜷缩在那里,或许也能勉强熬过这个寒冷的夜晚。
  就在他带着一身湿冷寒气,准备转身折返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