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他缓缓地攥紧手机,指腹摩梭着屏幕边缘,漂亮的唇瓣抿成一条直线。
  “躲?”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我没做错事,为什么要躲?”
  “而且……我又可以躲到哪里去呢?”
  ……
  就在不久前,手机屏幕上接受着法院传票的电子版和会计事务所发来的、触目惊心的债务清算报告。
  那家长庭知给他早年挂名,实则参与不多的投资公司彻底破产清算,留下的不仅是空壳,还有因非法集资和资金挪用的巨额债务,雪上加霜的是,一位被卷走毕生积蓄的老年投资者承受不住打击,跳楼身亡了。
  舆论瞬间将这条人命记在了余赋秋的头上,说他是‘罪魁祸首’‘草菅人命’
  他必须立刻前往相关部门接受调查,同时,律师告诉他,若不想面临更严重的刑事指控和无期限的资产冻结,他必须要筹措资金,填补这部分的窟窿。
  余赋秋没有想到,他在十五年后,一切都要清零。
  他和长庭知结婚后,他的钱财都被保管在长庭知的手中,那是他们的婚后财产。
  长庭知有无数的手段可以转移他们的钱。
  而他现在却……
  拿不出一分去填补这个窟窿。
  唯一的办法,就是变卖他名下的房产。
  余赋秋不得不带着相关的文件,前往银行去抵押贷款。
  既便他换了住址,那群人却还是不肯放过他,阴暗的角落里传来一声尖利的‘是那个逼死人!还诈骗的余赋秋!’瞬间引来了无数的目光,人群迅速聚集,指指点点,咒骂声如同冰雹般砸来:“人渣!还有脸出来!”
  “害死人的凶手!”
  “滚出这里,别脏了我们的地!”
  “吸.毒鬼!草菅人命的凶手。”
  人群的咒骂与推搡如同沸腾的潮水,将余赋秋单薄的身影死死围困在中央。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臂,徒劳地挡在身前,试图隔绝那些充满恶意的目光和可能袭来的伤害。
  混乱中,他甚至不敢抬头,只想尽快从这片令人窒息的泥沼中挣脱。
  就在他咬着牙,试图从两个骂得最凶的中年妇女之间挤过去的瞬间——
  “哗啦——!!!”
  一桶不明液体,从嘈杂混乱的人群缝隙中,狠狠地、劈头盖脸地朝他泼了过来!
  余赋秋根本来不及反应,冰冷的、带着令人作呕的粘腻感的液体,瞬间浇透了他单薄的衬衫和头发。
  液体顺着发梢、脸颊、脖颈,迅速流淌,浸湿了衣领和后背。
  一股难以形容的、甜腻中混杂着食物腐败馊臭的刺鼻气味,猛地窜入鼻腔,熏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短促地惊叫一声,猛地闭上了眼睛,睫毛被粘稠的液体糊住。
  那冰冷的触感和恶臭的气味带来生理性的强烈不适。
  液体混合着他夺眶而出的滚烫泪水,一起沿着苍白的皮肤滑落,留下肮脏的痕迹。
  他浑身无法控制地剧烈发抖,牙齿格格作响,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恐惧与恶心。
  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立刻离开这里!
  他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液体,睁开发红的、被刺激得流泪不止的眼睛,试图辨认方向,跌跌撞撞地想要冲出重围。
  然而,更疯狂的攻击接踵而至。
  “就是他,害我们安安过敏住院,差点休克!现在还诬陷安安,就是他!”
  几个看起来年纪不大,但眼神狂热的年轻男女认出了他,尖叫着冲了上来。
  “反正我是未成年!犯法也不判刑!我要打死你这个贱货!”
  “你怎么敢伤害我的安安!你不配!你不配!”
  其中一个女孩子伸手去抓他的头发,用包狠狠砸他的脸:“你有什么资格长着和安安一样的脸!”
  “你这样的人,就不配活在世界上。”
  “人渣,去死吧!”
  拳头和推搡如同雨点般落下,本就虚弱不堪的余赋秋根本无法反抗,被推着连连后退,他狼狈地用手臂护着头,被迫承受着这些带着恶意和恨意的击打,单薄的身体在粗暴的力道下,像是破布一样摇晃。
  窒息的疼痛几乎要让他逼疯。
  其中有人狠狠踹了一下他的腹部,余赋秋忽然感到小腹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撕裂般的坠痛!
  “呃——!”
  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由苍白转为惨青,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与那些污浊的液体混在一起。
  那疼痛来得如此猛烈,让他瞬间蜷缩起身体,连抵挡殴打的力气都消失了。
  肚子……好疼……
  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要硬生生剥离他的身体。
  似乎有温热的液体从他的腿间滑落出来。
  他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昏倒了过去。
  再次恢复些许意识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医院急诊室刺眼的灯光下,消毒水的气味浓烈,耳边是医生和护士的交谈。
  “……怀孕……先兆流产迹象。”
  “……hcg值确认。”
  “需要立刻保胎,但病人身体状况很差,胎儿的情况也不乐观……”
  “家属呢,联系了吗?”
  怀孕?
  这两个如同惊雷,在余赋秋混沌的脑海中炸开。
  他……
  居然又怀孕了?
  又怀了庭知的孩子?
  在这个一切分崩离析的时刻?
  “家属……”护士面露难色,“在离婚诉讼期间的……算家属吗?”
  余赋秋缓缓抬起了头,面色惨白,他捂着还隐隐作痛的肚子,“你说什么……离婚?”
  护士见他醒了,立刻闭上了嘴,但经不住余赋秋的哀求,还是闭着眼睛把手机递给他了。
  【#长庭知提及离婚】
  【#我磕了七年的爱情还是be了】
  【#余赋秋变卖婚内财产】
  只见长秋集团发了一长串。
  【长秋集团:……鉴于余赋秋先生近期一系列涉嫌违法违规行为,及其在未经长先生知晓与同意的情况下,擅自处理包括双方共有住宅在内的重大婚内财产,试图转移巨额资产,严重损害了长先生合法权益及夫妻间基本信任……长先生已委托律师,正式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对此段婚姻的终结深表遗憾,但基于原则与底线,长先生不得不做出此决定……】
  长庭知转发了这条微博,只有冷冷的两个字。
  【长庭知:属实。】
  声明下面,是长庭知工作室恰好流出的、余赋秋前往银行咨询抵押贷款的模糊照片,以及消息,称余赋秋正在私下寻找买家,意图低价急售那栋房子,款项用途不明。
  【果然是最毒夫人心,连婚内财产都要偷!】
  【长总终于清醒了!快离!】
  【这种配偶太可怕了,离婚还要被扒一层皮】
  【支持长总维权!不能让这种人得逞!】
  肚子还在疼,一阵紧过一阵。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惨白如纸、布满泪痕和污渍的脸。
  眼前是长庭知那封将他最后一点生机和名誉也彻底斩断的离婚声明。
  债务、调查、辱骂、泼液、怀孕、先兆流产、离婚声明、财产纠纷……
  所有的打击,在这个散发着消毒水气味的冰冷空间里,汇聚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将他彻底吞没。
  他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只手无意识地覆在小腹上,那里孕育着一个可能随时消失的、不合时宜的生命。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已经黑屏的手机。
  没有哭,也没有喊。
  只是觉得,好冷。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灭顶的寒冷。
  第64章
  就在不久前, 促使长庭知发离婚声明的是柯祈安的一段话。
  那是在老宅的花和所有关于余赋秋的东西都被清理之后,余赋秋被当众质问爆出丑闻一系列事件发酵到顶点,舆论对余赋秋的声讨达到最激烈的时刻。
  长庭知在白天的时候, 总是感到莫名的烦躁, 尤其无意间看到余赋秋照片的时候,这种烦躁感到达了顶峰。
  在他再一次将面前余赋秋的照片甩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之后。
  柯祈安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或许是察觉到了他这份不安,他牵着长庭知的手,先是翻出柜子里的医疗箱, 轻柔地为长庭知贴上了粉色的创可贴后, 他以以这种前所未有的、带着脆弱与哀伤的郑重姿态,看着长庭知。
  他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低垂着眼睫毛, 手指轻轻抚摸着长庭知的指尖,似乎是在酝酿着极大的勇气,灯光在他精致的侧脸上投下阴影,显得格外楚楚动人。
  偏偏在长庭知的那个视角看下来,柯祈安的这个角度, 几乎与余赋秋一模一样, 他的心头一颤, 下意识地想要伸出指尖,去抚平那眉间的褶皱。
  这个动作似乎给了柯祈安无尽的勇气,“庭知。”他终于开口,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有件事情,在我的心里压了很久, 我一直不敢说,怕说出来,连这样呆在你身边的资格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