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他没有看清沈昭铭的神色,但只知道沈昭铭只是沉默地站在他的身后,然后拂去了他肩头落下的樱花。
  在托斯卡纳的艳阳下,他们住在一栋古老的农舍里面,沈昭铭学着当地的菜品,余赋秋坐在爬满藤蔓的露台上,看远处起伏的丘陵和丝柏树,沈昭铭端着食物来到他的身边,笑着对他说:“看,我新学的菜肴,我很有天赋吧。”
  余赋秋看了看盘中的菜肴,对他说:“我还记得你站在菜摊子面前,对着我说你不爱吃肉,要吃排骨,所以我做了很久糖醋排骨,你每次吃了几口又不吃了,结果最后都是我解决……怎么现在喜欢吃这个肉了?”
  沈昭铭愣了一愣,端着盘子的手青筋暴起,他扬起一抹笑:“这不是时间久了,人总是会变的。”
  在埃及的金字塔前,热风卷着沙砾,余赋秋望着这古老的奇迹,眼神依然有些茫然,沈昭铭没有讲述历史,只是在他被太阳晒得微微眯眼时,将一顶帽子戴在他的头上,调整好角度,笑着说:“很适合你。”
  然后每一次当余赋秋面对壮丽景色或温馨日常,流露出迷茫的神情,“对不起,我真的记不得了……”
  沈昭铭总会握着他的手,语气温柔且坚定:“不记得也没关系,球球,感受此刻就好。”
  “历史是属于世界的,但回忆是属于我们的,旧的找不回来,我们就创造新的。”
  “看,这是我们第一次看的极光。”
  “这是我们第一次在这里过春节,虽然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包了饺子。”
  “这是我们养的小七,在视频里每次看到你就会蹦跶,你每次说妈妈回来了,它就摇着尾巴。”
  他指着手机里越来越多的照片和视频,那些影响里的余赋秋,从最初的疏离空白,到后来有了渐渐的笑意,手机里充满着他们的点点滴滴。
  直到有一天,在挪威峡湾的游轮上,余赋秋望着两岸陡峭的青山和飞泻的瀑布,忽然轻声说:“这里……风的味道,好像有点熟悉。”
  沈昭铭没有激动地追问,只是更紧地揽住了他的肩膀,将吻落在他的发间。
  “嗯,”他应道,声音里含着笑意,也含着只有自己知道的、深藏的酸楚与欣慰。
  “那我们就多待一会儿,让风记得我们,我们也记住它。”
  新的记忆,就这样在旧世界的风景里,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
  看着那一张又一张的照片。
  过去两年的点点滴滴被渐渐打碎。
  他原先的爱人是那样的人吗?
  他怎么会……爱上那样的人?
  他喜欢的是沈昭铭这种温柔,尊重,满心满眼都支持他的人。
  而长庭知完全相反。
  他们才相见几天,却充斥着暴力和自私。
  接下去的日子,几乎都是一模一样的。
  长庭知会固定三餐过来,然后抱着他,亲手地一口一口喂给他。
  余赋秋最初不肯吃,他别过头,闭上眼睛,用沉默应对着。
  长庭知不生气,他会把东西放在床头,坐在他的身边,把他抱在自己的怀中,顺着他的背,对他说他昨天出去碰到的趣事,然后才慢慢端起已经变得温热的早餐,“凉了伤胃。”
  他这样说,轻轻递到他的唇边。
  余赋秋紧抿着嘴唇。
  长庭知便放下勺子,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力道不重,但不容抗拒。他会自己含住那口粥,然后俯身,贴上他紧抿的唇。
  不是亲吻,是渡食。
  温热的食物被迫涌入喉咙。
  余赋秋剧烈地呛咳,挣扎,但长庭知的手臂像铁箍,牢牢锁着他,直到确认他咽下去。
  “你看,”长庭知松开他,用拇指擦去他嘴角的残渍,语气平静:“何必呢?最后不还是要吃下去。”
  “乖乖听话,不好吗?”
  余赋秋喘息着,眼睛通红,不知是呛的还是恨的。
  “放我走。”他哑着嗓子说,每一天都重复这句苍白无力的咒语。
  长庭知像是没听见。
  他端起碗,继续一勺一勺地喂,如果余赋秋又紧抿嘴唇,他就撬开他的嘴唇,再次一口一口地将食物渡完,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
  “今天有春春的新视频。”
  喂完最后一口,他笑着说,像在给予一只乖巧小狗的奖励,“他复健的很顺利,能说的话也比之前好了不少。”
  “……”
  余赋秋的身体一顿。
  他被关到现在,第一次从长庭知的口中听到了关于春春的讯息。
  长祈春。
  这是他的孩子。
  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心尖微微一颤。
  没有说话,只是抬起那双泛红的双眼,看着长庭知。
  窗外是被精心打理的花园,午后温暖的阳光从窗外洒落下来,这个时候,长庭知会把他抱起来,解开他脖子上的锁链,把他抱出鸟笼,坐在窗边的沙发上。
  余赋秋被他圈在怀里,背靠着他的胸膛,像个精致却没有灵魂的人偶手办。
  长庭知打开平板,点开了春春的视频。
  视频里的孩子长大了些,原本被病情折磨瘦削的脸颊胖了一圈,九岁的孩子,长相愈发的漂亮,只是看了一眼,余赋秋就肯定这是自己的孩子,五官像极了自己,眉目之间是长庭知的影子。
  他坐在轮椅上,跟着医生的指示一步一步地扶着栏杆,撑起来又坐下。
  笑得很开心,只是说出的话断断续续,“呀,疼……好疼……”
  这时候,从画面中出现了一个穿着浅黄色衣服的女士,她鼓励着长春春:“春春加油!可以起来咯!很棒了!”
  “春春最近在学画画,老师说很有天赋。”长庭知的下巴搁在余赋秋的发顶,声音通过胸腔的震动传来,“你看。”
  他拿出一张纸,白色的纸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三个火柴人,一个是高大的火柴人,一个是稍微矮一点,留着长发的火柴人,两个火柴人牵着一个小小的火柴人。
  “他画了三个人,这是你,这是我,我们牵着小小的他。”
  “他把画贴在了床头,姐姐问他为什么。”
  “春春说他要等妈咪回来。”
  余赋秋的身体微微僵硬,“他很想你。”长庭知继续说,手指卷起他的一缕长发,“虽然他现在生病了,但是每次和我打电话,我都能知道他的意思,他想问妈咪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妈咪生病了,再休息,春春说,要快点好起来,他在家里等着你回来,他说他给你留了小蛋糕。”
  他顿了顿,侧头去看余赋秋的表情。
  余赋秋的神情隐没在碎发之中,嘴唇抿紧。
  他没有说话,只是神情看着那副画面,看着那个小小的火柴人。
  “球球……”长庭知的声音低了下去,似乎带着一丝脆弱,“你看看春春,看看他,我把他接回来好不好……看看我,我们才是一家人,我们才是……”
  “沈昭铭,……”他似乎不想提及这个名字,但看着余赋秋的白皙的脸色,“他只是你生病时候的一场梦,梦醒了,就该回家了。”
  “……我在这里,我站在你的身后,球球……求求你……看看我吧。”
  “我真的害怕,球球,我真的害怕。”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我怕你真的忘记了我,怕你一转身,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怕你……”
  “沈昭铭……”这个名字再次从他的齿间挤出来:“他给你的,我都能给,不,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星星我都可以摘给你,命我也给你——”
  “……”
  余赋秋沉默着。
  看着他的神情,看着他的哀求,看着他的情绪变化。
  余赋秋终于开口了。
  没有回应那些疯狂的许诺,没有理会那些泣血的剖白。
  他只是淡淡地转头,看着长庭知微红的眼角,平淡地说了一句:“那放我走。”
  四个字,轻飘飘的。
  此刻像是沉浸了无限的重量。
  长庭知将手中的画弄皱,他紧咬着牙关:“不可能。”
  “除了这个,除了离开我。”
  “其他什么都可以,你要我的命,我现在就可以给你,甚至,你要我的心挖出来看看它是不是只为你而跳动,我马上就能动手——”
  余赋秋沉默地闭上了眼睛。
  晚上是最难熬的。
  长庭知会亲自给他洗澡,换上干净的睡衣,然后抱着他上床。
  床很大,很软,但余赋秋只觉得那是另一座更柔软的囚笼。
  长庭知从背后抱住他,手臂横过他腰间,将他整个人嵌进自己怀里。
  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温度。
  “睡吧。”
  他会吻他的后颈,或额头,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有时候情至上头了,还会轻轻地用犬齿咬着他的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