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他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微弱的哽咽,却夹杂着更深的不安,“你……你……”
  你终于肯看我了吗?
  你终于是……
  长庭知不知道,此刻狂喜涌上了心头,这是他在商界根本无法比拟的喜悦,是陌生的,这比让他拿下了重量级的项目还要让人亢奋,但一丝丝战栗和不安从他的心头蔓延开来,这对于长庭知来说,是一个很复杂又很迷茫的感情。
  余赋秋没有回答,只是更温顺地窝在他的怀中,任由他抱着,听着他急促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体的战栗和小心翼翼又想要将他揉入骨血之中的力度。
  “你,你是想起来了吗?”长庭知的声音颤抖,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小心翼翼。
  余赋秋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轻轻动了动,在长庭知的颈窝处找到一个更加舒适的位置,然后抬起头,那双眼带着一丝茫然的雾气,却似乎有了温度,望着长庭知紧绷的下颚线。
  “我,我还是记不起来。”
  日日夜夜被关在这里,每晚都要被迫接收浇.灌,肌肤是长时间不见阳光的病态白,只是眉目间多了他自己都不自知的媚意。
  “庭知。”他轻声呼唤道,却似乎有了昔日的影子。
  长庭知低下头,对上他的视线,呼吸都放晴了。
  余赋秋抿了抿唇,脸颊绯红,他微微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地撤了车长庭知胸前的衣物,似乎是在犹豫。
  “我……”他的声音更轻了,窗子微微打开,微风从窗缝之中吹了进来,带着微醺的暖意,“我忘记了很多的事情,是不是?”
  长庭知喉头紧涩,应了一声。
  “嗯,我们相识十五年,相爱七年,我们有一个孩子……”他裹了裹余赋秋身上的外套,道:“如果过去的两年,我们没有错过,我们马上就要相爱十年。”
  人生能有几个十年呢?
  “那你给我讲讲,我们怎么认识的,怎么……相爱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自己的措词,“或者讲讲,那些美好的回忆?”
  他的语气那么自然,那么柔软,仿佛只是丢了一个记忆的恋人,在向最信任的人索要过去的拼图。
  那些伤害和歇斯底里的绝望,仿佛只是一场模糊的噩梦,醒来后,他们依然是彼此最亲密的爱人。
  阳光洒在余赋秋扬起的脸上,将他苍白的肌肤映得近乎透明。
  所有的不安和焦虑,在这一刻面前,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长庭知的喉结滚动了两下,手臂又收紧了些,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余赋秋的额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的时候,眼底翻滚着浓烈得化不开的爱意。
  “好。”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讲给你听。”
  “从最开始讲起,好不好?”
  从那个寒冷的冬日,大雪纷飞的夜晚,那个被打的奄奄一息,被冻得瑟瑟发抖得自己,余赋秋如同神明一般降临,将他带了回去。
  讲那间破旧却被收拾干净温暖的小屋,讲余赋秋为他辅导功课,讲每一个拮据却充满细碎温暖的日夜。
  他的语调越来越慢,越来越沉浸,手臂松松地环着余赋秋,手指一下下轻抚着他的后背,像是再安抚,也像是在确认存在。
  余赋秋安静地听着,他微微侧头,将脸颊贴在长庭知的胸口,听着那里沉稳有力的心跳,配合着故事的节拍。
  长庭知讲了很久很久。
  讲少年时期青涩的依恋,讲他如何发誓要让余赋秋过上好日子。讲他第一次赚到钱时的狂喜,讲他们第一次旅行的笨拙和快乐,讲那些走遍世界的足迹,讲极光下的誓言,讲春春出生时两人的眼泪……
  他讲的入神,没察觉到余赋秋的身体僵硬着。
  在长庭知说着这些话,他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沈昭铭和他一起在世界各地留下他们各自的身影。
  沈昭铭……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而且和长庭知说的如出一辙。
  就好像……
  他真的经历过这些。
  长庭知吸了吸鼻子,眼尾微红,那些被时光打磨的细节,那些被反复回忆镀上金边的瞬间,如涓涓细流,汇成一条河,将他们两个人温柔地包裹起来。
  不知道讲了多久,长庭知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得含糊、呢喃。
  他实在是太累了。
  连日来的情绪大起大落,这里的别墅很远,长庭知公司又很忙,他不得不每次凌晨起来,然后再深夜回来,只是为了能一直陪伴着余赋秋。
  余赋秋突如其来的软化,让长庭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倾诉的消耗,将他的疲倦翻涌上来。
  他的头越来越沉,最终,轻轻滑落,枕在了余赋秋的膝头。
  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他睡着了。
  余赋秋垂眸,黄昏的余晖投射下来,他的睡颜褪去了平日所有的偏执和疯狂,此刻竟然显出几分难得安宁,浓密的睫毛再眼投出浅浅的阴影,挺直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唇。
  看到他眉间褶皱的眉头,余赋秋下意识地,伸出指腹,轻轻揉开他的褶皱,他的神情静静地看着膝盖上沉睡的人。
  每次到了夜晚,长庭知一定会来这个房间。
  他看不到外面的情况,花园的外面筑起了更高的高墙,阻挡着他的一切视线。
  但是从长庭知来房间的时间推算,余赋秋知道他所处的地点一定是非常偏僻,离市中心非常偏远。
  长庭知会把他紧紧地抱在怀中,感受着彼此的体温,相拥入眠。
  可是余赋秋不想了。
  他不想在陪长庭知玩这种无聊的过家家游戏了。
  但长庭知自从毁了他的婚礼,将他强制带回这个金色鸟笼的时候,他整个人陷入了一种莫大的恐慌,时而抱着他,手指会止不住的颤抖,时而半夜掐着他的下巴,强迫他醒来,一遍又一遍地啃咬着他的皮肤,声音低沉地问他爱不爱他,他是不是真的球球,是不是真的回来了,是不是又是他自己做的梦。
  甚至有时候,他会半夜偷偷爬起来,拿出药瓶,从两颗到后面的五六颗,没有水硬生生地吞下。
  余赋秋只是看了一眼,就知道他吃的什么药。
  这个药余赋秋经常在过去的两年吃,他刚出院的时候,整个人精神极度不稳定,浑身充斥着不安全感,如同惊弓之鸟,必须呆在沈昭铭的身边,否则他就会发疯的大喊大叫。
  沈昭铭会把他抱在怀里,摸着他的长发,告诉他,他在,不要害怕。
  就在余赋秋以为他们会这么过下去的时候,沈昭铭的母亲找到了他,她尖锐地划伤了余赋秋的脸,质问他为什么要缠上沈昭铭?!为什么不能放过沈昭铭?!
  余赋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再次醒来的时候,是沈昭铭一脸的抱歉,那一刻,余赋秋什么都明白了。
  他开始强硬着自己吃药,把自己关在漆黑的小房间,想要强迫自己去适应这一切。
  可是……
  他垂眸看着熟睡的长庭知。
  在长庭知的故事里面,他好像又变成了另一个陌生的他。
  他可以不用再害怕一切。
  长庭知会给他一切,会为他承受一切,在他的世界里,余赋秋就是一切。
  这么深沉的爱意……
  他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心中的情绪翻涌着。
  爱吗?
  余赋秋问自己。
  他并非没有完全记起来,看着那一张张的照片和一天天正在恢复的长春春,从长春春的面容,他就知道,他的眉眼真的和长庭知如出一辙。
  这样的他,怎么可能不爱长庭知?
  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或许被痛苦覆盖,却从未真正消失,这个人的气息,这个怀抱的温度,甚至他叙述故事中的他们,都在撕扯着余赋秋的理智。
  他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某种熟悉的悸动。
  那些故事里的长庭知。
  专注、深情、视他如命——
  是不是他曾经毫无保留爱过的少年和青年呢?
  那份爱太过于深刻,深刻到既便他全部忘记了,心脏还是会传来阵阵的钝痛,留下无法磨灭的烙印。
  可是……恨吗?
  余赋秋又问自己。
  恨的。
  恨他为什么要毁了自己的婚礼,恨他为什么要毁了自己的生活,更恨他把自己关在牢笼里面,不顾他的意愿,一遍又一遍地侵.犯他。
  恨他将自己重新拖回这无边无际的恩梦。
  爱恨如同两条死死交缠在一起的毒蛇,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余赋秋轻轻地抬起抬起指尖,拂开了垂落在长庭知额前的一缕碎发。
  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醒一个易碎的梦境。
  也怕惊醒自己内心深处,那不该有的心软。
  ……
  他曾经做了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