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冥冥中有个声音在告诉他,在诱导他。
  只要杀了他,只要杀了他。
  他就是自由的。
  沈昭铭还在等着他。
  他们的小狗还在等着他。
  他们还没去德国的啤酒节,还没有去英国的彩虹节,还没有去最孤独的世界北端, 去看种子库。
  只要——
  “球球。”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近乎温柔的叹息。
  明明是长庭知的声音, 却又不是长庭知的声音。
  是谁?
  是他的庭知?
  余赋秋被自己这个想法给吓了一跳。
  他和长庭知根本不认识, 他几乎没有任何关于长庭知的记忆。
  可是那道声音之中的眷恋和温柔,几乎都让他心碎到落泪。
  他眼眶通红,鼻子一酸, 呼吸开始急促了起来。
  不, 不可以。
  他不能这么做。
  余赋秋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浊气, 那气息里裹着他自己都尚未察觉到的惶恐。
  掐死长庭知,或许能终结现在的痛楚。
  但会不会……
  永远扼杀了这道声音的源头?
  扼杀了他所代表的,永远无法知晓的过去?
  抚摸在长庭知脖颈上的手,终究还是没能紧紧掐下去,它缓缓地、无力地垂落了下来,指尖的杀意被更深的迷茫和撕裂的痛楚所取代。
  余赋秋抬起头,平复内心所有的情绪,咬紧牙关,长发垂落。
  他痛恨这样的自己。
  痛恨这样摇摆不定的自己。
  他想要搞清楚这声呼唤究竟意味着什么,在理清自己胸腔里这团混杂着复杂的情感到底是什么之前,他想自己终究还是下不了手。
  他静静靠在那里,看着熟睡中毫无防备的长庭知,眼神平静,最终,他缓缓地垂下了手,隐没在无边无际的阴影之中,将自己重新埋入更深的沉默与挣扎之中。
  ……
  “球球。”
  长庭知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把春春带回来。
  不仅仅是出于褚宝梨那句“赎罪”的指令,更多是源于他内心深处扭曲的执念。
  他需要长春春,长春春是他和余赋秋唯一的血脉,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最深处的链接。
  他需要这个流淌着他和余赋秋共同血脉的孩子,作为一道桥梁,一个活生生的证据,一个可以唤醒余赋秋记忆的契机。
  在一个晴天。
  余赋秋看到了矗立在门口的孩子。
  春春已经张大了些,但依然带着大病初愈后的懵懂和迟缓,他像是一个来自陌生环境的猫,充斥着不安,尤其在看清了这间房间后。
  偌大的房间的正中心矗立着一个黄金的鸟笼,鸟笼只能存放下一张床,而在床的中央,一个四肢被锁着的漂亮青年,面色苍白,柔顺的长发垂落,听到动静,正抬头,然后对上他的眼睛。
  长春春被安置在轮椅上,被长庭知推在了门口,他比视频中大了些,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一些,显出一种不合年龄、因为长期服用药物而导致的虚弱脆弱感。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长长的睫毛投射下浅浅的弧度。
  只是看了一眼。
  余赋秋几乎就肯定,眼前的人,正是自己的亲生孩子。
  他虽然没有记忆,但是身体的记忆是骗不了人的。
  他看见这个孩子的第一眼,双手就下意识的张开,那是一个等待拥抱的姿态。
  在对上他双眼的一瞬间,长春春迟钝的眼睛里,倏然亮起了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
  那是记忆深处最本能的光。
  他虽然已经笨拙,但他认得这张脸,爸爸一直给他看妈妈的照片,给他裹着有妈妈气息的毯子睡觉。
  “妈……妈咪?”含糊的、口齿不清的音节从长春春的嘴里费力地挤出来,他忘记了自己身下的轮椅,忘记了控制,只是本能急切地想要向前扑动着,伸出瘦弱的手臂,扑向他模糊记忆之中唯一的光和温暖。
  轮椅因为他急切的动作而微微晃动。
  余赋秋的心脏,在胸腔里面狠狠一缩,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骤然停止了跳动,又随即被酸楚和尖锐的痛楚填满。
  他的指尖在身侧猛然抽搐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的,他要抬起臂膀,去拥抱这个小小的身影。
  这是他的孩子。
  长庭知曾给他看过很多很多他和长春春相触的记忆,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画面中满目慈爱和温柔的自己。
  怀中抱着这么小小的孩子,这个孩子是他生出来的。
  身上留着他的血脉。
  那张小脸上的依恋和渴望,像烧红的针,刺穿了他麻木的躯壳,带来剧烈的疼痛。
  在他的指尖触碰到栏杆的时候,他停住了。
  手僵在半空。
  可是 ——
  他现在能做什么呢?
  连他自己都是囚徒,一举一动都是在长庭知的控制之下。
  他知道长庭知的这个做法是什么,无非是想用孩子绑住他,在他和孩子产产生了感情之后,他就再也逃不掉了。
  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怎么去保护长春春?
  在那双小手即将勾住他的时候,余赋秋伸回了自己的后,极其轻微地、退了一步。
  神情彻底隐没在刘海之下。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被封存在下面。
  “妈咪?”长春春疑惑地歪着头,身后的长庭知慢慢把他的轮椅往前推,隔着笼子,他们彼此面面相聚。
  “妈咪,我是春春呀。”长春春低头看着掌心写的字,他读的很慢。
  因为两年前那场加重的意外,让他的双腿留下了短暂性地残疾,医生检查出,长春春的大脑没有器质性的伤害,但他的心智却都在往后倒退,心理的疾病被无限制的放大,最终让他成为了一个痴傻的孩子。
  已经九岁的长春春看着和同龄的孩子相差无几,尤其这两年他被长庭知养的很好,漂亮的脸逐步长开来,他继承了长庭知和余赋秋所有的优点,连复健都复健的很好,只是他依旧克服不了心理的障碍,除了复健的时候,其他时间从来不敢尝试站起来,两年,他一直呆在家里,一见到陌生人就发疯的喊叫,大声的哭泣。
  直到某天,长春春闯入了一个房间。
  那个房间是爸爸每晚都会去的房间,长春春曾好奇爸爸一直呆在那间上锁的房间干什么,他曾呆在房门外,听见爸爸在低声的哭泣。
  他想要推开门,进去安慰爸爸。
  可是他笨笨的,想不出任何可以安慰爸爸的话。
  也许是爸爸哭累了,在那间声音没有声响之后。
  长春春推开了门,拖着笨重的身子,看清了房间的全貌。
  门被一股微弱却执拗的力道推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长春春倚靠着门框,因为药物和久病而显得笨拙的身子微微喘息。
  他费力地抬起眼,看向房间内部。
  然后,他呆住了。
  视线所及,几乎失去了墙壁、天花板和地板的原本模样。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照片。
  从墙角一直蔓延到天花板中央,连脚下踩着的,都是光滑的相纸。每一张照片上,都是同一个人——
  不同年龄,不同季节,不同地点。
  有灯光下辅导作业的侧影,有阳光下闭眼微笑的瞬间,有站在窗边神情落寞的轮廓,有不知在何处沉睡的安恬……无数的同一个人,被定格在方寸之间,包围了整个空间。
  像一片无声的、令人窒息的海洋,每一道目光,每一个表情,都源自同一个人。
  长春春懵懂的脑袋无法理解这种密集带来的心理压迫,他只是本能地感到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门框。
  长庭知就站在这片照片的中央,背对着门口,似乎正凝望着墙壁的某处。
  听到声响,他缓缓转过身。
  逆着光,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周身散发的气息让春春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长庭知的目光落在春春身上,没有温度,像是在透过他在看另外一个人,那眸中是炽热的狂热,让长春春呜咽着萧索了脖子下。
  “春春,来。”
  长庭知走过去,抱起长春春。
  因为长时期的不运动,他的肌肉有些萎缩了,体重很轻,长庭知几乎一只手就可以抱起他。
  他抱着长春春,越来越靠近墙壁。
  一张看起来最新的照片。
  那张照片里,青年头微微歪着,眉目精致漂亮,带着温柔地笑意。
  他的身边,原本应该站着另一个人,但那个人的脸部已经被彻底撕毁,只留下一个边缘参差的空洞,像一道丑陋的伤疤,突兀地印在照片上。
  照片的背景有些模糊,似乎在海边。
  长庭知的声音在寂静的、充满照片的房间里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柔和,他对着长春春,眸光温柔:“春春,看,”他的手指轻轻点了点照片上余赋秋微笑的脸,“妈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