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他怎么样了?!”
  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医生被他吓了一跳,但很快稳住:“你是?”
  “我是他丈夫!”长庭知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他到底怎么样了?!”
  医生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林远和长春春,快速说:“产妇大出血,需要输血,但他是rh阴性血,我们血库不够。”
  长庭知愣住了。
  稀有血型。
  余赋秋是稀有血型。
  他知道的。
  他怎么会不知道?他们在一起那么多年,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可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个血型会让他——
  他猛地松开医生,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
  他的手在抖。
  整个人都在抖。
  “我去筹血。”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认识人……我能找到……我去筹血……”
  医生看着他这副样子,有些不忍:“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
  长庭知吼出来,吼完又软下去,扶着墙才能站稳。
  他看着医生,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求你……求你撑住他……我去找血……我很快就回来……求你撑住他……”
  他松开手,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长春春。
  “爸爸,你去吧,这里有我。”
  长庭知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跌跌撞撞地跑进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狼狈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
  他想起刚才那一幕——那个男人冲过来的样子,那种不要命似的、像是整个世界都要塌了的样子。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长庭知。
  他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但他知道——那个男人,是真的在用命爱他哥。
  “哥哥。”
  长春春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远低头,看见那个小小的孩子正抬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里面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爸爸会找到血的。”长春春说,“爸爸一定会救妈咪的。”
  林远蹲下来,轻轻握住他的手。
  “嗯。”他说,“一定会。”
  长春春点点头,又转头看向那扇门。
  红灯还在亮着。
  他和爸爸,都在等。
  长庭知是最后一个赶回来的。
  他冲进医院的时候,整个人狼狈得不像样子——头发乱成一团,衬衫被汗浸透,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起皮。
  他一口气跑到手术室门口,看见林远和长春春还在那里坐着,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血……”他喘着粗气,“血够了吗……”
  林远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
  那张脸上,全是汗,全是灰,全是泪痕。
  “够了。”林远说,声音有点抖,“血够了,医生刚才出来说,情况稳住了。”
  长庭知愣住了。
  他愣了很久。
  然后——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没有声音。
  只是抖。
  长春春慢慢地走到他身边。
  他伸出小手,轻轻放在爸爸的背上。
  “爸爸。”他说,声音细细的,“你做到了。”
  长庭知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那个小小的孩子,紧紧地抱进怀里。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只是抱着。
  林远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手术室的门还关着,红灯还亮着。
  但血够了。
  血够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的笑意。
  “手术成功。大人孩子都没事。”
  长庭知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他扶着墙,看着那扇门,看着门里隐约推出来的病床——
  余赋秋躺在上面,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
  活着。
  他还活着。
  长庭知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他没有出声,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越来越近的脸,眼泪不停地流。
  ……
  余赋秋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天花板。
  白色的,很亮,有些晃眼。
  他眨了眨,视线慢慢清晰。
  然后他听见了呼吸声——很轻,很细,像一只小动物在安静地睡着。
  他慢慢转过头。
  长春春趴在他的床边,小脸枕在手臂上,睡得正香。
  小小的身体蜷缩在陪护床里,一只手还搭在余赋秋的被子上,手指轻轻蜷着,像是握住了什么东西不肯松开。
  余赋秋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他想起很久以前,春春刚出生的时候,也是这么大一点,也是这么安静地睡着。
  那时候他整夜整夜地守着,生怕他哪里不舒服,生怕自己一眨眼就错过了什么。
  后来他错过了很多。
  很多很多。
  可是现在——
  这个孩子在他身边。
  守着他,等着他,替他担心,替他害怕。
  余赋秋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轻轻伸出手,想摸摸春春的脸。
  手刚伸到一半,余光看见了另一边。
  一个小小的婴儿床,就放在他的病床旁边。
  透明的塑料箱里,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裹在襁褓里的小东西,正安静地睡着。
  那是他的孩子。
  是他怀胎八月、差点拼了命才生下来的孩子。
  余赋秋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看了很久很久。
  那皱巴巴的小脸,那微微蜷缩的小手,那若有若无的呼吸起伏——
  那么小。
  那么脆弱。
  那么像当年的春春。
  他的喉咙有些发紧。
  他慢慢伸出手,想碰一碰那个小小的襁褓。可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太小了。
  他怕自己碰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旁边传来轻轻的响动。
  余赋秋转过头,看见长春春正揉着眼睛坐起来,迷迷糊糊地往他这边看。
  然后那双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妈咪——!”
  长春春的声音又惊又喜,整个人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妈咪你醒了!你真的醒了!医生说你今天会醒,我一直等一直等,等到睡着了——”
  余赋秋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反握住那只小小的手,轻轻地、轻轻地捏了捏。
  “嗯。”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妈咪醒了。”
  他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努力装出一副很成熟的样子。
  “妈咪你饿不饿?”他问,“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吃流食,我去给你买!”
  余赋秋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走到门口了。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婴儿床里那个小小的宝宝。
  “妈咪,妹妹好小。”他说,眼睛亮亮的,“我会保护妹妹的。”
  然后他推开门,出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仪器轻微的滴答声,和婴儿床里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余赋秋靠在床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看了那么久。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那扇门。
  门关着。
  可他知道,门外有人。
  从醒来那一刻,他就知道。
  那道目光穿过门板,穿过走廊,穿过空气,落在他身上。
  那么熟悉。
  那么小心翼翼。
  那么——
  不敢进来。
  余赋秋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还有输液留下的针眼,还有淡淡的淤青。
  那只手,曾经在那个雨夜里,被另一个人紧紧握着。
  林远都告诉他了。
  说他怎么跌跌撞撞冲进来,怎么红着眼眶说“我去筹血”,怎么在手术室门口跪下来哭。
  说他的头发乱了,衣服脏了,脸上全是泪痕,整个人像是流浪汉一样。
  说他一直守在门外。
  三天。
  整整三天。
  一步都没有离开过。
  余赋秋抬起头,看着那扇门。
  又低下头,看着婴儿床里那个小小的孩子。
  那是他和他的孩子。
  是他们两个人的。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