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没人接。
  再打。
  嘟——嘟——嘟——
  还是没人接。
  又打。
  又打。
  又打。
  他的手开始发抖。
  他跑去家里, 拼了命的敲门。
  长春春开的门,小脸上带着困意, 说:“爸爸?你怎么来了?”
  长庭知询问他余赋秋回家了没?
  长春春疑惑地摇了摇头:“妈咪没回来,只是嘱咐我好好照顾安安。”
  长庭知心头一紧。
  他跑去常去的超市、常去的公园、常去的每一个地方。
  没有。
  到处都没有。
  手机一直打不通。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子——
  产后抑郁。
  他查过资料的。
  产后抑郁会让人情绪低落,会让人失眠,会让人不想说话,会让人——会让人想不开。
  球球最近是不是不对劲?
  话越来越少了。
  笑容越来越少了。
  晚上总是醒,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一坐就是很久。
  他以为是因为孩子闹腾。
  他以为是因为身体还没恢复好。
  他以为只要他好好照顾,好好陪着,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他以为……
  他不敢想下去了。
  他疯了一样到处跑,到处问,到处找。
  最后,有人告诉他,看见一个人往河边走了。
  长庭知冲过去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河边很安静。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芦苇沙沙作响。
  天已经黑了,只有远处几盏路灯,在水面上投下昏黄的光。
  余赋秋就站在河岸边。
  背对着他。
  离水那么近。
  近得只要再往前一步——
  “球球——!”
  长庭知喊出来,声音完全破了调。
  他冲过去,一把抓住余赋秋的手臂,把他往后拉,拉得那么用力,用力到余赋秋整个人都踉跄着撞进他怀里。
  “别——别——”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
  他抱着余赋秋,抱得死紧,紧得像一松手他就会消失、就会坠入那片黑暗的水里。
  “我错了——我错了——”
  余赋秋没有说话。
  他没有挣扎,没有推开,也没有回抱。
  只是那么站着,被他抱着,一动不动。
  长庭知抱着他,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浓重的哭腔:“我不该介入你的生活——我不该天天出现在你面前——我以为……我以为只要我好好表现,只要你看到我在改,你就会慢慢原谅我——”
  他松开一点,看着余赋秋的脸。
  那张脸在昏黄的路灯下,苍白得像纸,没有表情,没有温度。
  长庭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是我太贪心了——是我得寸进尺——我不该的——我不该以为我可以——可以重新——”
  他说不下去了。
  他只是举着那袋栗子,举到余赋秋面前。
  那袋栗子已经被他捏得变了形,纸袋皱皱巴巴的,但还温热着。
  “我只是去买这个——”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你最喜欢吃的——以前最喜欢吃的——冬天路过摊子,你走不动路,我就知道你想吃——那时候我没钱,只能偶尔买一小包——你都舍不得吃,一颗一颗数着,说要留给我——”
  他的眼泪滴在纸袋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现在我买得起了——每天都能买——我每天都买——就想等你下班的时候给你——”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对你好——我就是想让你开心一点——”
  “我不知道你会这样——我不知道你会想不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破碎。
  “我不来了——我再也不来了——”
  他抓着余赋秋的手,抓得那么紧,紧得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恐惧和后悔都通过那只手传过去。
  “我明天就搬走——我保证——我保证不出现在你面前——我再也不去接你下班——再也不送早餐——再也不在你门口守着——”
  “你不想看见我,我就消失——我消失得干干净净——”
  “你别——你别做傻事——”
  他的眼泪流了满脸,混着鼻涕,狼狈得不成样子。
  “你还有春春——你还有愿安——他们还那么小——他们不能没有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我也……”
  他没说完。
  他不敢说完。
  他有什么资格说?
  余赋秋看着他。
  看着他满脸的泪,看着他发抖的手,看着他被雨水和泪水浸透的脸,看着那袋被捏得不成样子的栗子。
  看着他这副卑微到尘埃里的样子。
  看了很久很久。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吹得他的衣角轻轻飘动。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很淡:“我没有想自杀。”
  长庭知愣住了。
  “我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长庭知站在那里,愣愣地看着他。
  余赋秋低下头,看着那袋栗子。
  他伸出手,从里面拿出一颗。
  剥开。
  放进嘴里。
  栗子是甜的,软糯的,带着刚出锅的温度。
  他慢慢嚼着,没有说话。
  长庭知看着他,看着他吃栗子,看着他把那颗栗子咽下去——
  眼泪还在流,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好像没那么慌了。
  余赋秋吃完那颗,抬起头,看着他。
  “你回去吧。”
  长庭知愣住。
  “回……回去?”
  “嗯。”余赋秋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回去。”
  长庭知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问,你是不是不要我来了?
  他想问,你是不是真的不想看见我?
  他想问,那我明天还能不能给你送早餐?
  可他什么都问不出来。
  只是愣愣地站着,看着余赋秋。
  余赋秋没有再看他。
  他转身,往河堤上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淡,淡得像一缕烟,像一阵风,像他从来没有在余赋秋的生命里存在过。
  “回去。”余赋秋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不要再来了。”
  长庭知站在那里,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他的手还抓着余赋秋的手腕,可那力道已经不自觉地松了。
  他看着余赋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
  他终于挤出这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余赋秋没有看他。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的手。
  看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挣开。
  长庭知的手落下去,垂在身侧,空空的。
  余赋秋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稳。
  没有回头。
  长庭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
  他张了张嘴,想喊他。
  想喊球球。
  想喊别走。
  想喊我再也不来了,可是你能不能——能不能回头看我一眼?
  就一眼。
  可他没有喊出来。
  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干了他脸上的泪。
  …
  余赋秋走了很远,走到看不见那条河的地方,才停下来。
  他靠在路边的树上,仰着头,看着天。
  天上没有星星。
  只有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
  他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
  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河。
  那个人站在他面前,说“我错了”。
  那时候他信了。
  后来他才知道,有些错,不是认了就能改的。
  有些伤,不是说了对不起就能好的。
  他睁开眼,继续往前走。
  走回家,走进门,走到卧室。
  春春和愿安都睡了,呼吸声轻轻的,很安稳。
  他站在床边,看着那两个小小的孩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床边坐下,把脸埋进手心里。
  肩膀轻轻抖着。
  他竭力平稳着自己的呼吸,想要将一切都压了下去。
  可是那无数在心头萦绕的情绪,还是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终究还是没止住泪水,任由眼泪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