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
  褚宝梨来的时候,是个阴天。
  云压得很低,风里带着雨腥气。余赋秋正在店里整理货架,听见门上的风铃响,回头,看见了她。
  褚宝梨站在门口,穿着件米色风衣,脸色不太好,眼底有些乌青。她看着余赋秋,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
  “赋秋。”
  余赋秋放下手里的东西,点了点头。
  “宝梨姐。”
  他们在外面的长椅上坐下。林远端了两杯热茶过来,又识趣地退开了。
  褚宝梨握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你怎么样?”
  余赋秋看着远处,没有回答。
  褚宝梨也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
  “他最近……不太好。”
  余赋秋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不是身体上的不好。”褚宝梨说,声音有些低,“是……精神上的。”
  她顿了顿。
  “你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吗?”
  余赋秋没有说话。
  “他在两个地方来回跑。”褚宝梨说,“你这里,他自己那里,每天跑无数趟,来了不敢进门,就在对面站着,站一会儿,又回去。回去待不住,又跑过来。”
  “半夜会抱着你的衣服发呆,那些他偷偷留下的、你以前的衣服,抱着,不撒手。有时候还会——”
  她停了停,像是在斟酌用词。
  “还会把自己的衣服和你的衣服叠在一起,叠成一个窝的样子,然后蜷在里面。”
  她看着余赋秋。
  “你知道那叫什么吗?”
  余赋秋的睫毛颤了颤。
  “那叫筑巢。”褚宝梨说,“动物在极度不安、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时候才会做的事,把自己裹在带有伴侣气味的东西里,才能感觉到一点点的——安心。”
  她顿了顿。
  “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已经差到那种程度了。”
  余赋秋没有说话。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褚宝梨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赋秋,我知道他做了很多错事。我知道他伤害过你。那些事,我一辈子都不会替他开脱。”
  她的声音有些抖。
  “可是他真的在改。这几个月你看见的,对不对?他不再强迫你,不再靠近你,不再用任何方式让你不舒服。他只是——只是想对你好。”
  “他每天送你早餐,每天接你下班,每天在你门口守到半夜。你让他走,他就走。你不让他来,他就不来。可他自己那边呢?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都快把自己熬干了。”
  “他只能靠着一点你的气息活着。就那一点。你给的那一点点——”
  “他甚至为了让那个长庭知回来,不惜去做法、去献祭自己、去参加所谓的人体实验——”
  她看着余赋秋,眼泪终于流下来。
  “你就真的甘心吗?”
  “甘心把他让给别人吗?”
  余赋秋的呼吸微微一滞。
  “让别人抱着他?”褚宝梨说,“让别人给他温暖?让别人成为他的解药?”
  “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了?”
  “人生……能有几个十七年?”
  沉默。
  很长的沉默。
  久到褚宝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余赋秋开口,声音很轻,很淡:
  “宝梨姐。”
  褚宝梨看着他。
  “他做过的那些事,”余赋秋说,“你知道多少?”
  褚宝梨没有说话。
  “他把我关起来的时候,你知道他在做什么吗?”
  “他把定位器嵌进我肉里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我跑到雨里,被他拖回去,锁起来的时候——你知道我是什么感觉吗?”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些感情,不是一天没的。是慢慢磨的,一点一点磨的。磨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看着褚宝梨。
  “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他在对面站着,我知道。他半夜抱着我的衣服,我知道。他筑巢,我也知道。”
  “可是宝梨姐——”
  他顿了顿。
  “那不是我欠他的。”
  褚宝梨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余赋秋站起来。
  “你回去吧。”他说,“路上小心。”
  他转身,往店里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没有回头。
  “他要是真的不好,就送医院。”
  然后他推开门,进去了。
  褚宝梨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余赋秋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雨还没下,但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开门。
  走廊里很安静。
  然后他看见了。
  对面那扇门——长庭知的房门——虚掩着。
  没有关紧,露出一条细细的缝。
  余赋秋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缝,看了几秒。
  他应该进去吗?
  他有什么理由进去?
  褚宝梨的话还在耳边响着。
  “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已经差到那种程度了。”
  “靠着一点你的气息活着。”
  “你就真的甘心吗?”
  余赋秋垂下眼睫。
  他转身,推开自己的门。
  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屋里很安静。
  长春春带着愿安已经睡了,婴儿床里传来轻轻的呼吸声。
  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看着对面那扇门。
  那条缝还在。
  那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坐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雨终于落下来,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
  然后他站起来。
  推开门。
  对面那扇门被他轻轻推开。
  屋里很暗,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勉强照出客厅的轮廓。
  长庭知就躺在沙发上。
  一动不动。
  余赋秋走过去。
  走近了,他才看清——
  长庭知蜷缩在沙发上,身上盖着的,是那件他以前穿过的旧外套。旁边还堆着几件衣服,都是他的。那些衣服被他叠成一个窝的形状,把自己裹在里面。
  他的脸红得不正常。
  余赋秋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长庭知。”
  没有回应。
  他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
  余赋秋的心沉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打给林远。
  “开车过来,送人去医院。”
  医院急诊室的灯很亮。
  长庭知躺在病床上,挂着点滴,脸上还是那不正常的高温烧出来的红。
  医生说高烧到四十度,再晚点送来,脑子都要烧坏了。
  余赋秋坐在旁边,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烧得干裂的嘴唇,看着他即使在昏迷中也紧紧皱着的眉头。
  褚宝梨的话又在耳边响。
  “靠着一点你的气息活着。”
  “你就真的甘心吗?”
  “甘心把他让给别人吗?”
  余赋秋低下头。
  他把脸埋进手心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
  病床上的人动了动。
  长庭知的眼睛慢慢睁开,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最后落在余赋秋身上。
  他愣住了。
  以为自己在做梦,伸出手,又不敢触碰余赋秋的脸,他滚动着喉头,喃喃道:“是我烧迷糊了吗?”
  “这个梦太美了,还能梦到球球。”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那种烧糊涂了的人的迷糊。
  “你来了……”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我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
  余赋秋没有说话。
  长庭知看着他,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
  “我错了……”他喃喃着,不知道是清醒还是糊涂,“我真的错了……你不要走……你别走……”
  “我可以改……我什么都改……你不让我来,我就不来……你让我消失,我就消失……”
  “可是你别不要我……求你了……别不要我……”
  余赋秋站起来。
  长庭知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里面全是恐慌。
  “球球——”
  余赋秋走到门口。
  长庭知挣扎着想坐起来,手上的针头都歪了,血渗出来。
  “球球你别走——!”
  余赋秋拉开门。
  长庭知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我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