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裴曳轻声道:“后来呢,你妈妈怎么救过来的。”
  卫疏伸手碰了下贴在心脏处的那枚纽扣项链,像是在回忆谁,道:“我遇见一个好心人,他帮了我。”
  裴曳察觉到,卫疏在提到这个“好心人”时,面容忽然变得柔和一些,不由好奇道:“是谁?”
  “陌生人,不知道叫什么。”卫疏说,“再后来,我妈因为要嫁给一个有钱人,就没想着再养我。不过我也挺理解,如果我是她,我也不想待在那个家庭,人总该为自己多考虑考虑。”
  听到这,裴曳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桌布,指节泛白,心酸地想,那你当初怎么就不知道为自己多考虑一些。
  卫疏继续道:“就在我以为她能过上好的生活时,谁知道没几年她就检查出了肺癌,得了病后,那些有钱人就立马将她抛弃。”
  “久而久之,我就产生了一些偏见。”
  其实还有一些,卫疏初中在校园里,被一些富二代合伙欺负过。但他觉得自己被欺负说出来显得矫情,就不太想说。
  反正,现在那些人也欺负不了他,他已经能够保护好自己了。
  包间里一时寂静,只有音乐还在流淌。
  裴曳觉得胸口堵得厉害,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棉花塞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母亲因为工伤住院,那些有钱人却不负责任。母亲又因为有钱人跑了,那些有钱人却抛弃了她。曾经大概还被有钱人针对过,这谁能不仇富。但卫疏的仇富并不是说多想置那些有钱人于死地,只是说默默远离,不有交集。
  因为知道了他的曾经,裴曳现在才能感受出他们两个坐在这里,像关系亲密的朋友,一起吃烛光晚餐有多难得。
  他还想起自己曾经用钱伤害卫疏,心里说不出有悔恨。他想,卫疏的脾气大概还是很好的,其实没有那么的记仇。
  喜欢一个人,总会觉得亏欠。心疼和愧疚淹没了裴曳,他想说自己家不是那样的,想说他从来不知道钱还能这样伤人,想说很多很多。
  可所有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没用,有时候说得多,好像也错得也多。
  卫疏忽然弯了下唇,很淡,转瞬即逝。他拿起酒瓶,给两人空了的杯子重新满上。
  “但现在来到你家,遇到你妈。”卫疏端起酒杯,没喝,“徐夫人找我,给了我一笔钱。她说,是欣赏,是投资,是让我别有负担。”
  卫疏抬起眼,总是过于冷静的灰眼睛里,此刻映着烛光,悄然涌动着暖流。
  卫疏说:“她没可怜我,没摆架子,甚至没用帮这个字。她只是告诉我,是看到了我的价值,这笔钱是让我去走更远的路。她让我……别有负担。”
  最后四个字,卫疏像是在咀嚼某种陌生的,却让他心悸的滋味。
  “徐夫人让我看见了有钱人不一样的一面。”
  “还有你,裴曳。”
  卫疏的目光忽然落在裴曳脸上。
  裴曳一阵紧张,已经做好听夸奖的准备了。
  然后他听见卫疏说:“你愚蠢,懒惰,冲动,有时候烦得要命。”
  裴曳:“……”
  裴曳脸色黯淡了下去。
  卫疏接着道:“但你不装。”
  裴曳眼睛又蹭地亮了,吸了吸鼻子,没反驳。
  卫疏是个喜欢把心事藏在心底的人,有些话他不爱放在明面上说。但压抑久了,一旦有个人来让他开了这个口,他借着酒劲,就有些止不住。
  卫疏:“你高兴就笑,不高兴就嚷,你讨厌什么,喜欢什么,都写在脸上。想做什么就做,一头撞过去,头破血流也不在乎。你闯进我家,看到我最难堪的样子。也只是想着对我好。”
  卫疏:“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我有观察过你。你位居高位,但没少爷架子,更没有花天酒,出入奢靡场所,生活干干净净。你的世界很简单纯净,好像是非黑即白的。也从来不在乎那些外在条件。”
  卫疏:“你对服务员会说谢谢,会吃街边的烤红薯,会把自己的零花钱捐出去。我从来不会在你眼里看到对底层人民的居高临下。”
  “你从前跟踪我,招惹我,现在闯进我家,看到我最难堪的样子。你做的某些脑残事,虽然经常让我想揍你。”
  卫疏举起酒杯,对着裴曳示意了一下,然后仰头喝下,继续说:
  “但你很真。”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有千钧重量,砸在裴曳心尖上,砸得他整个世界都晃了晃,泛起酸涩。
  原来,这些连他本人都没发现的小细节,居然全被卫疏看在眼里。
  卫疏也不总是话少的,嘴毒的。只要走进他的心里,他也可以是耐心的,带着夸赞与你交谈。
  卫疏看着酷酷冷冷的,但在那冰层之下,他有一颗发现美的心。总能看到一切人的优点,然后静悄悄记在心里,如果对他好的话,他还会想方设法回报。
  是裴曳无数次练滑板要摔倒时,卫疏扶住他的手。是裴曳说想去哪里玩,卫疏就会抽空陪着他。是裴曳偶尔说过这家餐馆好吃,卫疏就记住了。
  是裴曳只点了两个肉菜,不想他破费。卫疏却偏偏要点一大桌,就怕照顾不好他。
  是卫疏那么穷那么节省的一个人,但用两个月生活费来请他来这里吃饭。
  裴曳真的不知道该说卫疏什么好了。
  想来想去,裴曳只能喟叹着说一句:“你怎么这么好啊……”
  裴曳觉得自己最大的优点就是有钱,可金钱偏偏又是卫疏看不上的东西。
  导致裴曳心底偶尔也会隐隐有些自卑,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卫疏,他什么也不会,脑子也不聪明,年纪还小,没什么赚钱的能力,只知道花家里钱躺平,似乎也照顾不好人。
  和那些更成熟有钱的年上男相比,他是真的不值一提,他都不明白卫疏怎么会看上自己。
  可是卫疏说的这些话,让裴曳也看到了自己的另一面。
  从小到大,家里人和亲戚的评价,都说他都是好吃懒做的大少爷,要么陌生人都只是阿谀奉承说他长得帅,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卫疏这样说他是个真诚的男孩。
  裴曳心想,原来我也是有优点的,原来我也可以在一个人的眼里这么好。
  他给卫疏力量的同时,卫疏更在悄然不觉中带给他巨大的力量,这才成就裴曳心中那股自信。
  “你和你妈妈,”卫疏说,“让我觉得,有钱人,也不全是同一副面孔。也许有些人,只是比普通人拥有了更多资源,但心还是那颗心。”
  “我以后不会以偏概全了。”
  卫疏放下酒杯,他说完了。
  他说完了,裴曳也像是听完了世界上最沉重的一段告白。
  他好像再次走进了卫疏灰色的世界,转了一圈后,兜兜转转还是心疼,同时也庆幸自己的母亲用那样一种方式,给予了卫疏不带杂质的善意。
  裴曳心想,老妈啊,你可真是我们爱情的好助攻。
  裴曳更庆幸自己那横冲直撞的笨拙,竟然也阴差阳错地,撞开了卫疏的心门。
  裴曳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手忙脚乱地夹起肉菜,放进卫疏已经堆得冒尖的碗里,道:“吃肉,多吃点,你太瘦了。”
  卫疏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片肉,静默了两秒,然后拿起筷子,夹起来送入口中。
  辛辣,滚烫,鲜香。
  卫疏心中的某些东西,好像也被这人世间最炽热的烟火气,逐渐融化。
  没过多久,卫疏似乎也有些酒意上涌,眼神有些放空。
  裴曳发现他偶尔会停下筷子,眉心总是蹙起,手指从小腹掠过,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进食。
  一次,两次,裴曳心里那点疑惑渐渐发酵,他有些担心,问:“不舒服?”
  “没有。”
  大概是由于怀孕,又喝了酒,卫疏腹部稍微有些疼,但他否认得干脆,顺手拿起旁边的水杯,又喝了一口。
  透明的液体滑过卫疏的喉结,那弧度随着吞咽动作滚动,在黑色衬衫领口的映衬下闪闪发光,像星星在上面跳舞。
  裴曳喉结也跟着动了一下,被那片星光绕得眼花缭乱。
  卫疏似乎感觉到了裴曳过于专注的视线,缓缓转过头。
  男生微微歪了歪头,几缕黑发柔软地垂落额前,这个有些孩子气的动作,由卫疏做来,莫名有些反差萌。
  裴曳喉咙一紧,立刻低声问:“哥,怎么了?”
  卫疏没说话,他像是醉了,朦胧的目光扫过裴曳的脸,从眉眼到下颌,最后,定格在他的嘴唇上。
  那眼神就像撩人的钩子,勾得裴曳眼神飘忽,不停拿水灌自己,试图浇灭心中的歪心思。
  卫疏偏着头,抬起手,放在他的脸颊轻轻捏了捏,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忽然道:“你还是有点好看的。”
  “咳、咳咳咳。”
  裴曳呛得满脸通红。
  卫疏这话说得突然,却让裴曳的呼吸瞬间窒住,他被卫疏的手捏得半张脸都是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