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卫疏每天睡觉前都要看一遍裴曳的照片。
  卫疏不会向别人主动提起裴曳,但当别人问起裴曳这人如何时,卫疏会说裴曳对他如何好,说裴曳给他放烟花,骑自行车带他出去玩,在医院里照顾他,还说裴曳是个多么有意思,多么能让人开心快乐的一个人。
  总之,对于和别人谈起裴曳,卫疏句句不离夸赞,军营里的单身alpha都很羡慕他们的爱情,即使知道他们是同性恋。
  卫疏继续认真看着信。
  裴曳在信里还提到,陈月馨病情大有好转,现在已经出院,并且带着一些钱出去旅游了。
  卫安国似乎是被人在监狱里折磨得受不住,于是便自杀了。
  对于卫安国自杀这事儿,卫疏平静如水地看完,因为后来对父亲已经没有任何感情,现在这人死去,卫疏除了感到解脱外便再也没有其他情绪。
  裴曳在每封信的最后都会写上几句话:
  【卫疏,异地相隔挡不住我对你的想念,岁月漫长仍旧消磨不了我对你的期盼。
  你不在的每一刻,我都在倒数,等你回来。
  只盼你早日归来,岁岁相伴。】
  卫疏没能在家里,无法完成一些琐事,裴曳便独自忙前忙后,又是去医院看他妈妈,又是一个人带孩子,又是孤独地每天心心念念在盼他回归,每个月雷打不动地给他寄着写在信中的思念。
  每每看见信里的那些话,卫疏觉得自己始终是有些亏欠裴曳,亏欠孩子,亏欠家里人。
  现在已经一年,他马上就可以光荣完成使命了。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当天夜里,营长就将他喊了过去。
  营长在办公室里等他,见他来了,就把桌上文件推到卫疏面前。
  卫疏拿起来看了三行,道:“这是……”
  “边境那边出事了。”营长点了根烟,“六号界碑附近,上面的巡逻队失踪。敌方的灰狼组织发来一段视频,里面有我们的五个人质。”
  “现在的情况是这样。”营长把烟按灭,“灰狼的老巢在鹰嘴崖背面,那个地方的地形你也知道。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大部队一动,他们立刻会撕票。必须有人先摸进去,确定人质位置,引导火力打击。”
  卫疏听懂了大致意思,现在需要有人去解救人质,摧毁敌方指挥体系。
  “上面人手不够,说要从咱们训练营里挑选一位指挥官,用作最后的考核。但这个人选,”营长看着他,“综合成绩必须是全基地第一。你符合条件。”
  “但你不符合另一个条件。”营长顿了顿,“你有家室。按规矩,这种s级危险任务优先考虑单身。”
  闻言,卫疏毫不犹豫地抬起头,认真看着营长:“报告营长,我申请参加。”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营长:“这任务九死一生。鹰嘴崖那个高度,这个季节,光是翻过去就能要人命。进去了还不算,要在敌人眼皮底下待二十四小时,等部队进攻。一旦暴露,没有任何支援。”
  卫疏:“我知道。”
  “你家里那个,”营长说,“听说家里挺有钱的,你是贫民窟出身,是不是因为身份上的差距,你才想要更努力?”
  “营长。”卫疏没说是不是,他声音很平,只是道:“我来这里已经一年了。”
  营长:“你想说什么?”
  卫疏:“一年,从列兵到少尉。我自认没偷过懒。演习十二次全胜,考核次次优秀。但我还是少尉。”
  营长看着他。
  “我不是嫌慢。”卫疏说,“我就是想问问,我得干到什么时候,才能干出点名堂来。”
  营长没说话。
  “这次任务,请让我去。”卫疏原本坐着,此时站了起来,“我知道我有家室。但正因为有,我才更得去。”
  营长心情复杂,他一直也在观察卫疏。
  相对于其他人,卫疏比较沉默寡言,但特别积极努力,每天训练到最晚,别人或多或少抱怨过苦和累,卫疏从来都是闷头就干,流血流汗也不说一句怨言,保持着全训练营的成绩第一。
  营长考虑到他有家室,没想着让他去参加这次危险的任务,只是通知他一下有这件事,没想到卫疏反而主动要出任务。
  卫疏一脸正色道:“虽然任务危险,但如果出色表现,有可能连升三级。”
  卫疏早就听说过,这种s级的危险任务,一旦成功会连升三级,那么他就能直接到达上校级别。
  他给裴崇山保证过,自己会在三十岁之前到达上校级别,这样也能证明他未来绝对有资格和能力与裴曳的家世相匹配。
  所有的一切,说过的每一句话,卫疏都记在心里,虽然他早已被裴崇山接受,但不代表他就可以食言。
  所有人都以为他出来参加训练是为了自己的前程,可卫疏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裴曳,为了寻找突破自身职位的机遇,去兑现当初的承诺。
  卫疏双手放在裤边,站得板正,继续道:“营长,我觉得作为这个职业,我不能因为有家室就退缩,真正的军人不就应该心存大爱,敢于拼搏吗?我不想错过任何一次能晋升机会,否则我会后悔一辈子。”
  营长看着他,半晌没说话,夸赞道:“好,既然你有这份心那就满足你。”
  “还有一件事。”营长看着他,把烟头按灭,“这次任务如果成功,除了连升三级外。出来之后,c市警备区缺一个参谋长。有人提了你的名字。”
  卫疏愣住了。
  c市,裴曳在的那个c市,只要他在那里落了根,就不用再和裴曳分开了。
  “真的吗?”
  卫疏开口,声音有点激动。
  “别高兴太早。”营长说,“你得先活着回来。”
  卫疏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敬了个礼:“营长,我回去准备了。”
  营长点头,提醒道:“遗书,也准备着写吧。”
  为避免有什么不测,所有出任务的人,都需要提前写下遗书。
  —
  卫疏再次回到宿舍,打开台灯,看见桌面的玻璃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裴曳举着相机,笑着搂着他,脸庞间尽是谈恋爱时的甜蜜、青春。
  这是过生日那天在海边的合照,卫疏将照片洗下来,压在桌面的玻璃板底下,每天都会看一遍。
  他从抽屉拿出信纸,抽出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卫疏先写第一封信,是有关遗产处理的。这么多年,他也攒下来一些积蓄,还算乐观。
  【关于本人遗产处理事宜,本人死后名下所有财产按如下方式处理】
  卫疏边在脑子里想,边写下第一行。
  【一,请将三十万元整用于贫民窟道路硬化工程,加装路灯和监控。此项请务必落实,可联系街道办王主任,他认识我。】
  贫民窟回家的路下雨天泥水能没过脚踝,夜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小时候他摸黑走那条路,摔过无数跤。由于没有监控,有很多小孩放学回去经常出意外事故。
  但那里的人命是卑贱的,只要没人报案,就无人会管,死了也就彻底从世界上消失了。上面也不会有人为那条命去加装监控。
  说来也奇怪,卫疏从前拼命想摆脱那个肮脏如地狱般的地方,但现在有了钱,竟也想做点贡献。
  或许是他知道,那里还有许多好人。
  或许他只是想,愿有人不再因为天黑而滑倒。
  宿舍是六人寝,其他人这个时间段已经入睡,卫疏担心打扰到舍友,没再开台灯,他放轻脚步拿着信纸出去,独自趴在走廊外的窗户口,借着月色的光,继续落笔去写。
  【二,除了修路,账户剩下的余额,包括但不限于银行存款,抚恤金等,全部留给我的儿女】
  【三,我获取的所有奖杯徽章,名下所有的房子,各类遗物留给裴曳】
  裴曳自身家底就厚实,不需要他留什么钱,但卫疏想要把他们一起住过的房子,自己的遗物都留给裴曳,一旦他没了,对方也算有个念想。
  他停下笔,盯着裴曳的名字看了很久,接着又开始写第二封信——留给裴曳的遗书。
  最后全部写完,卫疏把两封信装进牛皮纸信封,又在封皮上写下“遗书”两个字。
  接着,卫疏将桌子下面压的他们两个人合照拿出来,看了一眼。
  他把照片翻过来,在合照的背面写了一行小字。
  然后卫疏把照片和遗书放在一起,推进抽屉里,关上。
  夜晚,卫疏躺在宿舍床上,偏过头,就能看见枕头边放的灰蓝色格子围巾。
  他抬手抚摸上去,是软绵绵的触感,鼻尖凑上去,还有些清冽的味道。
  这条格子围巾是裴曳亲手织好送给他的,他一直贴身放在身边,下雪的时候戴着,睡觉前放在枕头边。
  在这里的日子很累很苦,夜晚训练完回来卫疏身上的每一处都是疼的,几乎就没有任何力气干其他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