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但每当卫疏抱着这条围巾时,便会觉得疲惫带伤的身体得到了慰藉,所有的一切都是有盼头的。
  卫疏回忆着从前,回忆着每一个珍贵的时刻,他闭上眼,裴曳那张脸便活灵活现地展现在眼前。
  他好像听见裴曳在自己耳边说话,撒娇叫他“哥哥,我想你了”。
  他好像感受到裴曳总是克制不住那旺盛的精力,抱着他亲来亲去。
  他好像看见那天,裴曳笑着对他说,宝贝儿,给你的围巾我终于织好了,是不是很好看?
  每当想起裴曳时,心里都好像被焦糖味灌满,是独属于爱情的甜味,但细品之后,又有些思念的艰涩。
  卫疏抓住那条他亲手织的围巾,轻轻落下一吻。
  曳子。
  他闭着眼入睡,想起裴曳在信里说,我等你回来,于是在心里回:
  我一定会平安回去。
  我保证。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就完结啦
  话说,写之前我都没想到二人转居然能被我写这么长,作为创作者,我是真的还有些舍不得他们两个,不过故事到这里也算完整了,小卫的结局自然会很圆满,爱情事业双丰收,我也满足啦。
  第101章 正文完。
  奔赴任务的前两天, 卫疏请了四个小时的假。
  营长批假的时候什么都没问,只在假条上签了字。
  卫疏把假条折好揣进口袋,换上便装, 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去到城外那座山上的寺庙。
  寺庙叫灵岩寺, 很小, 藏在半山腰的松树林子里。
  卫疏以前听人说来这里求平安很灵, 他从来不信这个, 但想到这次任务的危险度, 以及家里还有人在等他, 他竟也想信一次。
  寺庙的围墙是黄颜色的, 年头久了,斑斑驳驳。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 但脖子上系着褪了色的红布条,是香客系的。
  卫疏抬脚跨进门槛。
  院子里很静, 只有一个穿灰袍的老僧在扫院子,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抬头看了卫疏一眼, 没有说话, 继续低头扫地。
  大雄宝殿的门开着, 里面光线昏暗。卫疏走进去,一股檀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佛像很高,卫疏得仰起头才能看见佛的脸。
  佛垂着眼睛看他, 不悲不喜。
  卫疏在蒲团前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小时候贫民窟下雨天的泥巴路, 想起没钱时在格斗场上带血的比赛,想起第一次来到这里十公里越野跑到吐, 想起抽屉里的遗书。
  想起那天和裴曳分别。
  卫疏在蒲团上跪下来。
  他跪直了,从旁边请了三炷香,凑着长明灯点燃,火苗舔着香头,冒出一缕青烟。
  卫疏把香举到眉心,拜了三拜。
  大殿里很安静,香头的青烟袅袅地往上飘,飘到佛像的膝盖那里散了。
  卫疏把香插进香炉,又跪下来,额头抵在蒲团上,深深一磕头。
  “希望我这次任务顺利,能平安归来。”
  他知道这愿望太贪心了,那么多人做任务都回不来,凭什么他卫疏就该活着?可是他还有许多牵挂的人,他还不想死。
  他额头抵着蒲团,脊背弓着,就那么趴了很久。殿外传来老僧扫地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某种缓慢的钟摆。
  最后他直起身,又磕了一个头。
  卫疏继续说:“我想再求您一件事。”
  “要是我真回不来,求您让裴曳早点走出来。别让他等太久,别让他太难受。他才二十岁,以后的日子还长。”
  卫疏朝佛像深深磕了一个头。
  “他从小没吃过什么苦,希望他以后也能一直过得很好,平安顺遂。”
  “但我又舍不得他过得太好,过得太好他该把我忘了。”
  卫疏跪在地上,仰头看着佛像。佛像还是垂着眼睛看他,不悲不喜。
  “算了,您就当没听见最后那句。”
  他又磕了一个头,为儿女们祈福,最终撑着膝盖站起来,跪得太久,膝盖都有点麻。
  卫疏转身往外走到门口,老僧还在扫地,扫帚划过青石板。
  老僧突然开口:“施主。”
  卫疏停住脚步,看向他道:“嗯?”
  老僧没抬头,继续扫着地,声音平平板板的:“山门前有两棵柏树,存在一千多年了。施主来的时候可看见了?”
  卫疏回忆了下,确实有这么两棵树,道:“看见了。”
  “可曾注意它们是歪着长的?”
  卫疏这倒没太注意,不懂他是什么意思。
  老僧扫完一片落叶,终于抬头看了卫疏一眼。那眼睛浑浊得很,但卫疏总觉得他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
  “两棵树,一棵往东歪,一棵往西歪,看着要倒,一千多年了,也没倒。”老僧说,“树有树的路数,人有人的路数。施主走吧。”
  卫疏站在原地,神情微微发怔。
  他想问点什么,但老僧已经低下头,继续扫地了。
  卫疏走出山门,站在台阶上,想起老僧说的话,便回头看向那两棵柏树。
  果然是歪的,一棵往东,一棵往西,树干扭得像拧过的毛巾,但树冠郁郁葱葱,遮住好大一片地。
  卫疏看了很久,他悟性极高,很快悟出那老僧是什么意思。
  那两棵歪脖子柏树,其实是老僧给他的一个答案吧。
  卫疏进庙的时候,他写好遗书,安排好遗产,跪在佛前说的那些话,句句都像在交代后事。可老僧偏偏让他出门时看那两棵树。
  树歪了一千多年,看着随时要倒,可它偏偏没倒,还活得枝繁叶茂。
  卫疏心想,老僧的意思大概是:“你以为要倒的,未必会倒。你以为可能会死的,未必会死。”
  树有树的路数,人有人的路数。
  任务是任务,生死是生死,但命这东西,有时候比人想的更韧。
  除了这点,卫疏还想到另一种寓意。
  裴曳和他,一个在南边,一个在北边,看着要散伙,可他们只要像那棵树一样根扎的深,歪着长也能活千年。
  这不就是裴曳追大巴那时的拧巴劲吗?
  下山的时候卫疏没回头,只是走到半路,突然停下来,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兜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卫疏想了想,从路边的草丛里摘了一朵野花,紫色的,蔫头耷脑的,看着也要死,但他还是揣进了兜里。
  他要活着回来,要把野花带回去给裴曳看,想告诉他,那天我去庙里,有个老和尚跟我说了两棵树的故事,我就想,咱俩也能像那树一样。
  由于要出危险任务,可能会没命,卫疏终于申请来了一通可以给外界打的电话,用的是训练营公用电话,有时间限制。
  他还是想在出任务前,再听一听裴曳的声音。
  当天晚上,刚给裴曳打过去,那边就立刻接通了。
  卫疏心里莫名有点紧张,先开口:“睡了么?”
  对方安静了许久,忽然传来一阵哽咽。
  裴曳正独自在外面,牵着绳遛狗,突然接到陌生号码,他每次见到陌生号码,都会立刻联想到会不会是卫疏,但以往接听的陌生号码都不是,这次他也没抱期望,只是想着再接听下试试——
  没想到真的是。
  一年了,他第一次听见卫疏的声音。
  裴曳咽下喉咙里的艰涩和惊喜,带着期待问道:“哥,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我听见你的声音,还以为是幻想,是不是可以回来了?”
  “快了。”卫疏听见他的声音,心里软了软,“我今天去了趟灵岩寺。”
  “去那里干嘛?”
  “求个平安。”
  裴曳愣了一下,他知道卫疏不信这个。
  裴曳疑惑道:“怎么突然求平安?”
  卫疏没回答这个问题,只道:“我没给你求平安,给你求了个别的。”
  “求的什么?”
  “让你以后过得好。”
  裴曳攥手机的掌心慢慢收紧。
  他看向马路边的那盏路灯亮着,飞蛾绕着灯泡扑棱。
  裴曳轻轻喊了一声:“哥。”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裴曳紧张又慌乱地喂好几声,道:“卫疏你在吗,卫疏?”
  “我在。”卫疏的声音传过来,比平常要温柔,“也没什么事情,你别多想。”
  裴曳却心慌意乱,忽然听见卫疏那边有个男生在提醒说:“卫班长,通话时间快到了。”
  “时间到了,我先挂了。”卫疏朝听筒说:“你好好睡觉,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电话挂了。
  裴曳呆呆捧着手机,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还没说什么呢,怎么就到时间了?
  裴曳望着通话界面,很久才抬起头,他站在路灯底下,仰着头看。
  飞蛾还在围着灯光扑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