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里头码着几板硝酸甘油,铝箔边角翘着,皱巴巴的,像是被人反复摸过。旁边是个褪色的淡蓝色药盒,还装着维执分好的药——每天的药都装在各自的格子里,周一、周二、周三、周四、周五、周六。周日那格还满着,小小的白色药片挤在一起。
  他把药盒拿起来,打开,倒出周日的药片,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又倒回去。
  抽屉最里头,躺着个天鹅绒盒子。绒面磨得发白,边角起了毛球,显然被拿起过无数次。
  盒子里是一枚铂金素圈,内圈刻着维执和他名字的缩写,字迹依然清晰。那是他去北方找维执之前,偷偷去买的。他想等一个合适的机会送给维执,比如维执工作回京、或者维执的生日。当然,故事我们都知道,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他拿起那枚戒指,套在无名指上。套不进。维执的手指比他细。他把戒指转了两圈,又摘下来,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放回抽屉最里头。
  窗外,雪还在下。他把抽屉推回去,坐回窗边,继续盯着那台自动休眠的电脑。屏幕黑着,映出他的脸,和他身后纷纷扬扬的雪。
  他想,明天台历上又要划掉一格了。
  作者有话说:
  [无奈][无奈]
  第58章 静水微澜(6)
  窗外的梧桐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摇曳,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某种无声的叹息。
  维执蜷缩在温暖的被窝里,将身上的毛毯裹得更紧了些,又伸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
  西南的冬天可真难熬,没有集中供暖,屋内那阴冷的气息简直让人难以忍受。他身着两件毛衣,内搭一件,外面还套着一件开衫,可即便如此,那寒气依旧像无孔不入的细针,肆无忌惮地刺进他的骨头缝里。
  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就连呼吸都仿佛带着丝丝凉意,似乎每一次吸气,那冰冷的空气都会一股脑地灌进肺里,引发一阵轻微的刺痛。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旧伤,那里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这伤每到冬天就像个甩不掉的影子,准时找上门来。
  不仅是旧伤作祟,他脆弱的身体根本经不住半点着凉,尤其是心脏。入冬以来,他的大部分日子都是在卧室里度过的,空调整日开着,电褥子和电热毯也从不离身。
  可即便这般小心翼翼,他还是感冒了。喉咙里仿佛堵着一大团棉花,呼吸时带着轻微的哮鸣音,胸口也时不时传来一阵闷痛,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按压他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显得那么吃力。
  在北方生活了多年的他,早已习惯了集中供暖带来的温暖冬天。
  来到这边后,每天入睡和起床前那如“速冻”般的时刻,让他实在难以适应。
  躺在温暖的被窝里,他不禁思绪飘飞,怀念起北方的冬天——那种干燥的冷,和屋内暖气带来的燥热,至少不会让人感到这般湿冷入骨。
  他决绝离开北方的冬天,现在却又惦念起窗外的雪堆积得如同小山一般,而屋内却温暖如春,甚至热得让人忍不住想要开窗透透气。那种温暖惬意,如今回想起来,竟成了一种遥不可及的奢侈。
  正准备看书的维执,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手机一看,是邻居李阿姨发来的消息:
  “小维啊,今天感觉怎么样?家里中午熬了姜汤,要不要给你送点过去?”
  维执看着手机,脸上浮现出一抹温暖的笑意,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击,回复道:
  “不用了李阿姨,我中午吃过了的,谢谢您。”
  他不想麻烦别人,尤其是李阿姨。上次他给李阿姨的孙子小成补课,突然病发,把才上初中的孩子吓得够呛。
  那天,他正耐心地给小成讲解一道物理难题,突然,胸口传来一阵如撕裂般的剧烈绞痛,就好像有一只大手紧紧地攥住了他的心脏,毫不留情地挤压着。
  他眼前瞬间一黑,整个人无力地伏在桌前,额头瞬间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呼吸变得急促而又艰难。
  小成惊慌失措地大声呼喊,拿起电话喊了家里大人,又手忙脚乱地拨打了急救电话,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无助:
  “丁叔叔,你坚持住,医生马上就来!”
  后来连着几天小成放学都去医院看他,维执心里一阵发紧。那孩子红着眼睛,手里给他剥着柑橘,怯生生地站在病床前,问他:“丁叔叔,你什么时候能好起来?我还有好多题不会做呢。”
  ……
  “叮咚——”门铃清脆地响了起来。
  维执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便恍然明白,估计是李阿姨压根没看到他的回复。他强忍着不适,扶着腰缓缓起身,步履艰难地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到,果然是小成站在外面,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桶。
  “丁叔!”门刚一打开,小成就迫不及待地挤了进来,“奶奶让我给您送姜汤来,她说你感冒了,一定要多喝点热的。”
  维执接过那保温桶,指尖瞬间感受到一股温热的触感。他看着小成那张洋溢着关切的大大的笑脸,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暖流。
  维执轻声说道:“谢谢你小成,还有李阿姨,真是太麻烦你们了。”
  “丁叔叔,您脸色不太好。”小成一脸担忧地望着他,“要不我陪您去医院看看吧?”
  维执挑起一丝安慰的笑容,摇了摇头,刚要开口说话,胸口突然又是一阵闷痛袭来。他连忙把保温桶放在门口的鞋柜上,双手扶着墙,一点一点地挪坐到沙发上,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缓解那疼痛。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衣角,指尖微微发紫,那是血液循环不畅的明显迹象。他心里清楚,自己的身体正一步步走向崩溃的边缘。
  这个冬天以来,他频繁地进出这座小城的医院,仿佛医院已经成了他在这儿的第二个家。由于小城人口不多,很快他便和医生熟悉起来。医生从不多问他的过往,理解他选择隐世的行为,但实在不理解他这般年轻却如此消极。
  每次踏入那扇冰冷的玻璃门,他都能闻到那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一种让人压抑得透不过气的氛围。上个月,医生终于给他下了最后通牒。
  那天,诊室里的灯光冷白而刺眼,医生手中的圆珠笔轻轻敲在 cta 造影胶片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医生的指尖顺着胶片上那如蛛网般的血管缓缓划过,语气低沉而严肃:“肺动脉瓣膜就像一个漏气的阀门,每搏动一次,就有 60%的血液倒灌。”
  维执的目光落在医生白大褂的袖口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褶皱,像是被反复折叠过无数次的痕迹。
  医生表情凝重,语气严肃地勒令他必须动手术,而且直言当地不具备手术条件,最起码也要去省城的大医院。
  回到病房时,他的耳边传来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屏幕上,心电波形时而平稳,时而乱成一团,像是被无形撕扯着。他突然听懂了那些机械音——那是他心脏扑腾的回声,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沉重的负担,仿佛随时会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维执内心是极度抗拒的。他实在不愿意离开这个宁静祥和的小城,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让他感到无比安心。
  他也不想去面对那些纷繁复杂的过去,那些回忆犹如沉重的枷锁,每一次触碰都会让他感到窒息。
  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以后,他身体不好的情况早已被所有邻居知晓。大家都对他格外关照,那份关爱真挚到让他诧异。
  不是这家送来新鲜的蔬果,就是那家端来热气腾腾的汤饭。每当他打开房门,看到的总是邻居们那一张张充满关切和善意的脸庞。
  曾经,他本以为这个世界所有人都是利益相关,各扫门前雪,不拖累别人就是对别人好。在过往的经历中,他见过太多的冷漠与疏离,人情的淡薄让他的心也渐渐筑起了高墙。然而,在这个小镇上,他却切切实实地体会到了人与人之间有着如此单纯而美好的情谊。
  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关怀,却如同一束束温暖的阳光,一点点穿透他内心的阴霾。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和力量,这让他对生活又重新燃起了希望。可如今,病情的逼迫却让他不得不做出抉择,是离开这个充满温暖的地方,还是继续留在这里,让关心他的人看着他被病魔逐渐吞噬。这是一个无比艰难的抉择,让他陷入了深深的矛盾和痛苦之中。
  可是,一想到上次发病时小成那哭红的眼睛,他又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倒在这里。至少,不能在这些关心他的人面前倒下。否则给对方造成一辈子的阴影,自己拿什么偿还?
  “丁叔叔,您真的没事吗?我看您的脸色好差。”小成的声音里带上了慌乱和焦急。
  维执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摸了摸小成的头,安慰道:
  “没事的,别担心。你先回去吧,替我好好谢谢你奶奶。”
  小成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丁叔叔您一定要好好休息,有事一定要给我们打电话,我随叫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