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广垣每天除了去公司工作,就是回到医院后小心翼翼地照料着他。
  从早到晚,不厌其烦地为他准备温热的粥和软糯的流质食物。耐心地给维执喂饭,怕他吃得慢会凉,就用手掌轻轻捂住碗底,等到刚刚好的温度才递过去。他会慢慢地、一次又一次地告诉他——“你喜欢喝温热的粥,不喜欢太烫的东西。”
  陪他说话,不厌其烦地讲述他曾经经历过的点点滴滴。像在讲故事一样,温和地说:“大学那会儿,你喜欢在图书馆门口的长椅上坐一下午,看一本小说,记得吗?”
  维执愣愣地听着,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茫然地摇头,眼神里透出一丝小心翼翼的失落。
  广垣轻轻拂过他的额发,语气温和:“没关系,你慢慢想。”
  维执低着头,没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努力回忆。他的脑子是空空的,仿佛一个破碎的拼图,碰触一下,除了空荡就是空空如也。
  可广垣看向他的眼神,总是那么温柔,又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
  有时候,广垣会用温暖的指尖轻轻捏住他的手,像是想把自己的力量一点一点地传递给他。
  那一刻,他甚至有些恍惚。
  他……是不是应该记得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八千里路(7)
  维执醒来时,病房里一片寂静。
  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两点,窗外的灯火被厚重的窗帘遮挡,只余几道微弱的光影,从缝隙间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狭长的冷色阴影。
  维执仰躺在床上,陷进柔软的被褥中,目光茫然地望着天花板,神情一片空白。
  此刻这个病房,像一个封闭的世界,静止而空旷,连时间的流动都变得缓慢起来。
  维执试着缓缓地抬手,动作极轻。可仅仅挪动了一点,胸口便猛地刺痛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戳住了他的胸腔,维执的指尖瞬间一抖。
  他的手没有力气地垂回了床铺,睁着眼睛,轻轻怔怔地喘息着,冷汗在额角渗出来。
  今天护工帮他擦澡,他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虚弱。镜子中的人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肩膀削薄得撑不起病号服的布料,领口宽得露出了深深的锁骨,甚至隐约能看到胸前绑带。肌肉已经流失得差不多了。
  而此刻,即使盖着厚厚的被子,肩上还搭着一条毛毯,可他仍旧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从内而外地侵蚀着他。
  他缓缓地偏过头,看着自己刚刚落下的枯瘦的手指,眼神微微一滞。
  这真的是他的手吗?
  他的手曾经是这样的吗?
  他不记得了。
  他连自己原本的模样都不记得了。
  他知道,自己的头发比刚醒来时长了一些,软软地垂在额前,护工或者广垣给他擦脸时会小心翼翼地拨开,他偶尔也会从玻璃上看到自己的倒影——太瘦了,脸颊凹陷,眼窝深深地陷进去,嘴唇干得发白,几乎看不到血色。
  他有点不敢照镜子。
  不记得过去的自己是什么样,可他知道,镜子里的那个人,看着不像是个“活着”的人。
  太空了。
  像是缺失了什么关键的东西,成为了一个没有情绪、没有回忆、甚至没有实感的空壳。
  所有的人生轨迹,仿佛都在他醒来的那一刻,被彻底抹去,只留下一副勉强运作的身体,和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他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些,可随即又放开了。
  指甲根本没有力气嵌进掌心,他甚至无法感受到真实的疼痛。
  他靠什么活着呢?
  只是靠着心脏还能跳动,所以还算是“活着”吗?
  可如果连自己的过去、自己存在的意义都不记得了,那他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他闭上眼睛,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他已经是一个空壳了。
  只是一个,被病房困住的、没有归属感的、毫无意义的空壳。
  //////
  维执缓缓偏过头,目光落在病房的沙发上。
  广垣也还没睡。
  他穿着一套深色的睡衣,袖口微微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手里拿着手机,面前的笔记本屏幕散发出幽幽的蓝光,映照在他的侧脸上,让那张本就锋利的轮廓更添冷峻。
  广垣的眉头微蹙,嗓音压得极低:“……我知道,但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手机里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内容模糊不清。
  广垣沉默了几秒,轻轻叩了两下桌面,嗓音低沉:“嗯,辛苦了,赶紧歇吧,邮件我明早处理,急的话,明天你先去对接财务。”
  维执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广垣的声音……很疲惫。
  “还有今天不是故意没接,”广垣揉了揉眉心,低声道,“下午在医院,一直没空。”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广垣嗓音低沉:“行,明天我早些到公司。”
  他说完这句话,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病床上。
  维执闭着眼睛,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面罩拢住维执大半张脸,呼吸平稳,看起来仍是熟睡的模样。
  广垣静静地看了他几秒,收起手机,放缓了动作,靠在沙发上,继续揉了揉眉心。
  夜色沉静,房间里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广垣从未在维执面前表现出疲惫,白天他耐心又温柔,细致入微地照顾着维执,晚上,他就在病房里哄着他入睡,深夜还要处理工作。
  维执看到了一丝裂缝。这让他的的意识无法平静。
  ——“下午在医院,一直没空。”
  广垣因为他,耽误了工作、失去了休息的时间。
  另一边,沙发上的广垣又开始工作,维执悄悄睁眼,盯着广垣,看着那双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在键盘上敲击,指尖沉稳而有力,整个人透出冷静和掌控感,可就在这份冷静的表面下,广垣却分明已经疲惫到了极致,除去每天耐心地喂他喝汤,哄他吃饭,照顾他,晚上还要处理工作。
  广垣从未抱怨过。
  维执的世界里,只有广垣。
  可广垣的世界……却不该只有他。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了这个想法,好似很久以前就在脑中生长出来过一般,维执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
  时间过得很慢,或许是几天,或许是更久。
  维执的恢复,比医生预期的还要慢。
  慢得,连他自己都生出了怀疑。
  胸口的引流管迟迟无法拔除,只要轻轻一动,就会牵扯出胸腔内剧烈的疼痛;手术伤口依旧脆弱,一不小心便会渗血;他的体力更是差得可怕,哪怕只是坐起来半小时,都会累得眼前发黑,连握书翻页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他被困在这间病房里,而广垣……成了他唯一的支撑。
  可这种支撑,真的能够长久吗?
  这个念头,在维执无意间听到护工和护士的对话后,被彻底放大了——
  那天,护工推着他去检查,经过护士站时,他听到两个交班的护工和护士在小声交谈。
  “……他还在vip套房住着?”
  “是啊,老张老李两个护工打替班,白班夜班轮着上,24小时贴身照顾,规格可高了。”
  “这么久了,费用得有多少了?”
  “嘘,小声点……”
  声音戛然而止。
  维执微微偏头,护工和护士们的目光迅速移开,装作若无其事地整理手里的单据。
  维执也收回视线,没有再回头,垂下眼帘,手指在轮椅的扶手上轻轻收紧。
  费用……套房……
  这些,都是广垣在支付的。
  维执的呼吸微微发紧。
  他从没想过这些问题,甚至连自己住的病房要多少钱都没有概念。可现在,他终于意识到——普通人根本承担不起这里的一切。
  他下意识地开始思考自己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什么广垣要照顾他,为什么要为他付出这么多。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的过往,不知道活着的意义,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偿还这笔钱的能力。
  如果他一直都无法康复呢?
  ……
  这天晚上,广垣回到病房,维执靠坐在床上,目光微微低垂,看不出情绪。
  “策策。”广垣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今天感觉怎么样?”
  维执抬头看着他,嗓音很轻:“广先生。”
  广垣微微一顿,随即皱眉:“怎么又叫我广先生?”
  维执没有回答,而是继续盯着他的眼睛,过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我……是不是很麻烦你?”
  空气凝滞了。
  广垣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沉了沉。
  维执低着头,嗓音有些沙哑:“我治病……很贵吧。”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