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输液袋子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流淌进维执的身体中,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响声,可这短暂的静默,却仿佛在空气中凝成了某种看不见的漩涡。
  广垣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许久,他缓缓地叹了口气,伸手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修长的手指覆上维执削瘦的手背,指腹一点一点地摩挲着他维执的指节,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试图传递什么。
  然后,他低声道:
  “策策,你住在这里,是因为你需要治疗。”
  “而我照顾你,是因为我愿意。”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带着某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可是,维执的指尖却微微蜷缩了一下,眼睫轻轻地颤动,他仍然不敢相信。
  这句话,听起来完美得像是某种理所当然的童话,可现实并不是童话。
  如果他真的值得这个“愿意”……那么,为什么他的世界仍旧是一片空白?
  如果广垣真的愿意照顾他,为什么他从未真正触及病重之前的过去?
  如果他们真的有那么深的羁绊……为什么他连一丝一毫的回忆都找不到?
  维执咬了咬唇,喉咙干涩得发紧,心脏隐隐地抽痛着。
  他的世界里只有零散的碎片,他努力去回忆,想对应上广垣告诉他的过往……那些过往太美好,像是被精心筛选过的一部分,干净,完美,甚至不真实。
  说他工作的时候,同事们都很喜欢他,
  说他不喜欢吃太甜的东西,但喜欢加一点点糖的热牛奶。
  说他有一块旧旧的手表,广垣给他买了新的,他也不换。
  ……可是,他怎么会只记得这些?
  为什么他从广垣的口中听到的,都是些细枝末节的事情,而不是——真正的重要的东西?
  比如,他为什么在西南省城转院来这边?比如,在这场重病之前,他是什么样的?比如,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维执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睛看向广垣,嗓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确定:“……可是,你从来不跟我说,这次生病之前的事。”
  广垣的指尖顿了一下。
  维执将这个细微的停顿看在眼里,心里泛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看着广垣的眼睛,认真地一字一句道:“你一直在告诉我,我们以前的事,可是……”
  “…你从来没有告诉我,我经历了什么变成这样的。”
  他不是个会轻易怀疑别人的人,可是这件事已经困扰了他太久太久了。
  他甚至已经不再期待自己能恢复记忆了。
  ——可至少,他想知道,自己到底经历过什么。
  房间里再次沉默下来。
  广垣的手仍然握着他,可是力道比刚才轻了一点,指尖微微收紧,像是迟疑,像是衡量,像是在做某种难以决断的思考。
  他很快垂下眼睫,淡淡一笑,语气依旧温和:“策策,你才刚醒来,记忆受损太严重,医生说过,不能太急……”
  “我没有急。”维执轻声打断了他。
  广垣微微一滞。
  维执的眼神很淡,但那种淡,却是被迫接受了某种困境后的麻木。
  他嗓音沙哑,却透着一丝固执地冷静:“我只是想知道,生病之前,我是不是……做过什么让你不愿意说的事。”
  广垣的呼吸顿了一下。
  这句话,像是一根细长的针,直接刺进了某个不愿被触碰的真相。
  维执盯着他,眼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埋怨,只有一片沉静。
  他在等一个答案。
  可广垣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掌心微微收紧,将他的手指包裹得更紧了一些。
  “策策。”他的嗓音仍然温柔,但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我会一直照顾你,直到你彻底好起来。”
  他没有回答。
  他没有解释。
  他甚至没有否认。
  他只是再次回避了这个问题。
  像是这件事,根本无关紧要。
  维执的指尖顿时变得冰凉。
  他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呼吸顿时变得有些不稳。
  ——他得不到答案。
  ——他永远都得不到答案。
  广垣抬起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动作极为温柔,语气也仍然是带着安抚意味的:“吸会氧吧,你累了,不要再想这些了。”
  维执没有挣开,也没有再追问,只是随着广垣的搀扶缓缓躺下,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这次他知道了,广垣不会告诉他。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八千里路(8)
  晨间查房刚结束,护士和护工也在收拾完东西后离开,门轻轻合上,室内恢复了新风系统运作的微弱嗡鸣。
  维执半靠在病床上,液体顺着输液管静静地流淌进他的身体,侧肋下的引流管仍未拔除,淡红色的积液缓慢地流入管路。
  窗外的天光很好,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苍白、脆弱。
  他仍然被困在这间病房里,出不去。
  广垣已经去上班。
  临走前,他俯身为维执调整了床头的角度,指腹轻轻按了按维执的手背,低声叮嘱:“午饭我今天送过来,别胡思乱想,等我。”
  维执只是低着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没有告诉广垣,其实这几天,他几乎没怎么睡过。一闭眼总是在梦境和现实交界的黑暗中醒来。
  “你的恢复情况比预期的要更慢一些。”
  晨间查房时医生的表情比往常更凝重。
  “近期有没有感觉心悸或者呼吸不畅?”医生翻阅着记录本,声音低沉。
  维执垂着眼,没有回答。
  医生皱起眉头,耐心地又问了一遍:“丁先生?”
  “……有。”他终于低声开口。
  医生示意旁人做好记录,又翻了翻昨天的检查数据,语气更加谨慎:“心脏功能恢复的不太理想,如果持续这样,我们需要重新评估治疗方案。”
  重新评估?
  维执怔了一下,抬眼看向医生:“什么意思?”
  医生顿了顿,语气放缓:“别担心,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如果恢复情况一直没有好转,我们也有下一步方案。”
  “……下一步方案?”维执低声重复了一遍,指尖抵在被角上,轻轻收紧了一些。
  医生没有再说太多,只是安抚道:“不管怎样,还是要尽量保持心情放松,术后恢复本来就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直到医生们走出了病房,轻轻合上门。
  病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维执靠在床头,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
  他到底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如果他死了,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的指尖猛地收紧。
  可他没有立刻否定这个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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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垣中午回来的时候,维执的状态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他安安静静地靠坐在床上,还是在看那本插图版的《八十天环游地球》。
  直到广垣的目光落在他宽大的病号服袖口露出来的手臂上时,眼神猛地沉了下来。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指甲狠狠掐出来的。
  广垣甚至没来得及脱下外套,他快步走到病床边,放下家里阿姨特意给维执煲的汤,一言不发地抓住维执的手腕,声音低沉:“这是什么?”
  维执怔了一下,随即不动声色地想抽回手:“没什么。”
  “丁维执。”广垣的声音很低,带着某种深沉的警告意味。
  维执垂下眼,不说话。
  他当然知道那道红痕是什么。
  是他上午一个人躺在病房里,忍不住胡思乱想时,自己浑然不知抠出来的。
  当时只觉得手上的疼痛能让他冷静一点,没成想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
  可他没想到,广垣会这么快发现。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广垣没有逼问,只是抻过椅子,坐在维执面前,低头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维执抬起眼,看着面前这个人。
  广垣的眼神仍然沉稳,可仔细去看,那层冷静下,隐藏着深深的怒意和隐忍。
  维执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广垣你累吗?”
  “我一直都好不了怎么办?”
  广垣目光深邃。
  他低声道:“策策,你是在试探我吗?”
  维执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在试探。
  他想知道,如果他真的变成一个一无是处、甚至永远无法康复的废人,广垣是不是仍然会像现在这样照顾他,不离开他。
  可他又害怕,答案并不是自己想要的。
  广垣望着他低垂的眉眼,心里莫名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