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监护仪缓缓回归平稳。
  广垣的手还垫在维执后颈,全是冰凉的汗。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朝朝暮暮(2)
  拔掉引流管,维执像是终于挣脱了一层无形的束缚,可疼痛过后他才发现自己仍然被困在这间病房里。
  虽然阶段性的自由是快乐的。但他依旧是病人。依旧不能随心所欲。
  周末早饭后,维执被阳光晒得昏昏欲睡。护工端着温水走过来,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些,然后像往常一样说道:“小丁,今天天气不错,我们擦个身,换套衣服,一会去楼下坐坐吧。”
  毛巾碰到手臂,水温刚刚好,可维执被这一下惊醒,下意识地偏开了一点,嗓音低低的:“……今天能不能...我想洗个澡。”
  护工一怔:“你这拔管没几天,伤口得注意点,保持干燥,不能碰水。”
  维执的眉心微微拧起。
  “可我很久没洗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倔强,甚至有些微微的起床气:“医生来看不是说愈合得还不错,避开伤口,不行吗?”
  护工的动作停了,拿着毛巾的手,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刚想说话,却发现维执的眼微微泛红。
  护工有点紧张,不知道维执的情绪从何而来:
  “哎呀小丁,你每天都擦澡,其实不脏的。”
  “可我还是觉得……”维执偏过头看向窗外,“不舒服。”
  从昏迷中醒来到现在,他的身体被无数次地消毒、翻动、处理,每一次都是冰冷的空气,消毒、管线、棉签、纱布。他甚至没有记忆,自己上一次真正“清洗”身体是什么时候了。
  那种感觉,就像他根本不是一个正常人,而是一个随时会被解剖的标本。
  病人的气味、消毒水的气味、医院的味道。
  维执费力的扭过了身子,肩膀绷得极紧,抿了唇不再说话,护工看不到,背过去的维执眼角有一丝濡湿的痕迹。
  护工有些手足无措:“这……你要不等广先生回来,咱们和他商量一下?”
  话音刚落,病房门被人推开。
  广垣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手机,显然是刚打完电话回来。
  周末休息的广垣只穿了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一下子回到当年维执熟悉的样子,只不过在现在这个没有记忆的维执眼里,只是比工作日年轻了些。
  广垣一进门就看到护工求助的眼神,目光落到床上背过去的身影时,他马上意识气氛有点不对:
  “怎么了?”
  护工连忙低声道:“说曹操曹操就到,小丁想个洗澡,正说要找你商量。”
  广垣的步子一顿,一时没搞清状况。
  他把手机放在一边,走到床边,疑惑地看了看无奈的护工,又看向闭上眼拒绝沟通的维执,嗓音不自觉地放轻:“策策,怎么了?”
  维执没有回应,只是睫毛颤了颤,像是竭力克制着情绪。
  “...哭了?”广垣心口一紧,伸手轻轻抚上他的眼。
  维执歪头闪躲了一下,发现躲不开,只能抬手推开广垣的手,抬起眼,嗓音带着一丝固执:“我想洗澡。”
  广垣蹙眉:“拔管这才几天,咱们得听医生的,不能碰水。”
  “小心一点也不行吗?”
  维执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点情绪上的崩溃。
  他好不容易从折磨人的管子里挣脱出来,结果连洗个澡都不行?
  广垣有点控制不了表情,觉得维执的情绪来得突然,有些心疼,又觉得有点好笑,一不小心一丝笑容就挂在了眼角。
  维执一下就捕捉到了广垣的笑意。
  心里突然就来了一阵无名的委屈,气得他眼泪突然落了下来。
  广垣瞳孔微缩,吓了一跳,赶紧板住了表情,点头示意护工先“撤退”,他哄哄。
  他见过太多次逞强的维执,却从未见过维执这副脆弱模样,失忆之后维执很快就调整到了“懂事”的状态,甚至让他有点忘了维执现在其实还是一张白纸。
  广垣在床边坐下,帮维执把刚刚护工解开的领口敛了敛,然后把毯子给维执盖上,看着维执赌气得又闭上眼,只有眼泪顺着脸往下淌,广垣心疼的要命。片刻后,他缓缓叹了口气,像是终于妥协,语气低沉:“别哭了,心脏受不住,我现在就去问问医生。”
  维执怔住,睁开眼,眼泪朦胧的看着广垣。
  下一秒,广垣轻轻捏了捏他的脸,嗓音低而温和:“不是我同意了,如果医生同意,就可以。”
  //////
  浴室的水汽氤氲,热水顺着浴缸的水龙头缓缓流出,在浴缸里的热水表面泛起一层薄薄的水蒸气。
  广垣站在浴缸旁,一点一点地将防水贴仔细地贴在维执创口敷贴和手臂的留置针上,维执坐在病人专用的淋浴椅子上,下半身裹了条广垣平日洗澡时用的浴巾,掺杂了花白发丝的头发鬓角贴着苍白的皮肤,灯光映在他瘦得突兀的锁骨上。
  刚才护工帮他脱掉衣服,广垣走进浴室时他竟然不敢直视对方,这是他失去记忆醒来以后,第一次这么坦诚的展现在广垣面前。广垣也考虑到这点,让护工帮维执打理好才进来,自己也顺路换了身平日晚上穿着的舒服的睡衣,方便“工作”。
  维执微微低着头,静静等着广垣贴好防水贴,看向浴缸的眼神是显而易见的开心。
  广垣已经认认真真贴了好一会,指尖沿着防水贴边缘轻轻按压,确保不会有一丝缝隙渗水。
  褪去了所有遮挡,广垣也才看出,维执白皙的皮肤上确实斑驳着些许擦澡擦不掉的颜色。
  ......
  “好了。”广垣贴好最后一层防水贴,抬起头看向维执,“可以洗了。”
  维执低垂着眼睛,嗓音有点闷:“……嗯。”他没想到,广垣会亲自帮他。
  广垣将袖子往上挽了几道,露出线条流畅的前臂,掌心覆在维执的肩膀上,轻轻扶起维执,褪去浴巾,而后缓缓落坐在浴缸里,然后拿下花洒冲在自己手上试了试水温,感觉有点过热,又把温度调低了几度,目光落在维执的脸上。
  “浴缸的水温合适吗?”
  维执轻轻点了点头:“嗯。”
  广垣的目光落在他肩膀上,维执瘦得过分,肩胛骨清晰透出骨骼的形状。
  太瘦了。
  在浴室这么直观的看,比起在病床上看还要瘦很多。
  广垣按了按太阳穴,起身低声道:“来吧,先洗头。”
  他小心地扶着维执的后颈,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头,让他靠在自己掌心里。
  温热的水流淋下,浸湿维执每一根发丝。
  广垣指尖插入发间,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搓着。
  维执靠在浴缸边缘,感受到头皮被彻底清洗的那一刻,眼底浮现出一丝前所未有的放松。
  这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终于不再是一个随时会坏掉的病人。
  广垣的声音低低地响起:“冷么?”
  维执轻声回答:“不冷。”
  广垣的动作没有停,他的手指缓缓下移,从维执的后颈到肩膀,一寸寸揉搓丰富的泡沫,避开曾经中心静脉置管的疤痕,小心翼翼地清洗。
  直到广垣指尖掠过维执锁骨时,维执的身体忽然微微一僵。
  那一刻,维执的心脏狠狠一跳,是他苏醒以来从没有过的感受,他眼神莫名地有点慌。
  他赶紧抬手拦停住广垣的手,回头看向广垣,触到广垣疑惑的视线,又觉得心如擂鼓,赶紧假装看向广垣的手。
  嗯,广垣的手...这个画面,在他脑海中忽然有了熟悉的画面。但只是一闪而过。
  他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它沾了泡沫的样子。
  ……
  维执的呼吸微微乱了起来。
  “策策?”广垣察觉到异样,低声唤了一句。
  维执猛地垂下眼:“对不起...没事的。”
  广垣的目光在维执脸上停留了几秒,几秒后反应过来有点了然,笑意又浮上他的眼。
  没再问。洗澡继续。
  “现在呢,水温合适吗?”广垣的声音温柔,语气不急不缓。
  维执乖巧点头:“嗯。”
  温热的水流顺着肩膀滑下,卷着充满香气的泡沫,带走了残留的药水和血迹。
  维执垂着眼,静静地感受着这一切。
  那种沉重的药水气息,终于在这一刻,被彻底洗去。
  ……
  等到整个洗浴过程结束,广垣先把浴缸里的水放掉,然后拿过浴巾,仔细地帮维执擦干水渍。
  维执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广垣的睡衣上。
  广垣的袖子已经湿了半截,丝绸睡衣过于柔软,因为水汽的浸染,勾勒出广垣身子流畅的肌肉线条。
  “怎么了策策?”广垣察觉到他的视线,忍着笑,看着他。
  维执随即赶紧别开眼睛,轻声道:“没什么。”
  广垣没有追问,这次是真的低声笑出了声,察觉到以后又赶紧忍住,替维执穿好浴袍,扶着他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