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不会忘。”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也更认真,“你的事,我一件都不会忘。”
  维执没应声,但埋在他肩窝里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菘菘子:(555抹泪)总有些日子要好好珍藏,从前的和现在的,都值得珍惜。(感动捶地哭)
  第99章 种豆得豆(完结章)
  接下来的一年,日子过得很慢,也很快。
  像一根被水浸过的棉线,湿漉漉地拉长,又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晾干收紧,松松紧紧之间,一年就这样过去了。
  慢的时候,多半是在医院。
  维执躺在病床上,仰头看着点滴瓶,一滴一滴往下落。
  一滴,两滴,三滴。
  数到几十的时候还算清醒,数到几百就开始眼花,数错了又得从头来过。后来他索性也不较劲了,数着数着眼皮就慢慢合上,睡一会儿,醒来时药已经换了一瓶新的,护士轻手轻脚地从床边走开,而窗外的天光却好像没有挪动过多少,仍旧停在原来的位置。
  快的时候,却又快得让人有点恍惚。
  春天过去,夏天来了;栀子花刚谢,院子里的桂花又开。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一点甜味,他还没来得及记住上一季的香气,日历已经被翻到了下一页。
  那场大手术在初夏。
  维执被推进手术室之前,广垣一直握着他的手。
  当时所有人都认为手术成功概率很低,很可能今天就是他们最后一面。
  从病房出来,到走廊,再到手术室门口,几百米的距离,两个人谁也没有松开。医院里人来人往,推车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低低的声响,远处偶尔有人压着嗓子说话,空气里混着消毒水的味道,一切都显得忙碌而又冷静,只有他们两个人像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维执躺在推车上,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太阳穴下那一小片皮肤薄得像纸,细细的血管隐约透出来。
  可他的眼睛却很亮。
  他看着广垣,嘴角一直弯着。
  “别这副表情。”他说,声音有点哑。术前禁食禁水,嗓子干得厉害,说话的时候气息轻轻擦过喉咙,带着一点沙哑的摩擦声,“又不是第一次。”
  广垣没说话。
  他的手却握得更紧了些。像是怕一松开,人就真的被推进那扇门里,再也抓不回来。
  维执看着他,胸口轻轻起伏了一下,像是又攒了点力气。
  “等我出来,”他说,顿了顿,声音低得像是在说悄悄话,“你给我讲个笑话听。”
  广垣喉结滚了一下。
  他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好。”
  他说:“给我这么长时间,我肯定能想出一个好笑的。”
  话说完的时候,他的眼眶已经红了。
  红得迅速,马上低头都掩不住。
  手术室的门在两人之间慢慢合上。
  那一刻,世界安静了。
  九个小时。
  后来有人问起,广垣其实也说不清那九个小时是怎么过的。
  他只记得自己和其他家属一样,坐在走廊外的椅子上,抬头看着墙上的屏幕,上面亮着三个字——
  手术中。
  某种意识上说,时间已然失去了刻度。
  孙姨中途送来了饭,他没吃。
  维执的姑姑发消息问情况,他没回。
  父母过来看了一眼,被他劝回去休息。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次又一次,有人打电话来,他接了,只说了一句“还在做”,就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后来索性连电话也不接了。
  他只是盯着那三个字。
  盯得眼睛发酸,盯得世界都变得模糊。
  门开的时候,他甚至有点没反应过来。
  主刀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的脸,额头还有没来得及擦干的汗痕,但眼睛里带着一点很真切的笑意。
  “手术很顺利。”
  那一瞬间,广垣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听不懂人话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是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最后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鞠躬。
  医生都被他弄得有点动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放心吧,人会慢慢恢复的。”
  后来维执被推出来的时候,还没有醒。
  他躺在那里,整个人被白色的被子包着,看起来薄得像一张纸。
  嘴里插着气管插管,透明的管子从唇角延伸出来,连接着移动呼吸机;鼻子里还有胃管,顺着脸颊贴下来;尿管从床侧延伸出去,连着尿袋,淡黄色的液体一点点积起来。
  还有很多管线。
  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接到旁边的监护仪上。
  他的脸没有一点血色。
  白得发灰。
  但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
  绿色的波形线一下一下起伏,发出平稳而规律的声音。
  那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人还在。
  那次手术之后,维执在icu里待了五天。
  广垣就在外面守了五天。
  晚上很多家属蜷在走廊的长椅上。椅子太短,对广垣这种个子的人来说连腿都伸不直,他后来干脆在地上铺了个简单的垫子,每天早上起来腰酸背痛。
  但他一点也不在乎。
  他只是等。
  等那每天短短十几分钟的探视时间。
  探视的时候,他穿上蓝色的隔离服,戴上帽子口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然后走到维执床边。
  大多数时候,维执在镇静药的作用下沉沉睡着。
  偶尔醒着。
  眼皮很重,很慢地抬起来。
  当他看见广垣的时候,眼珠会一点一点转动,最后停在他身上。
  他说不了话。
  气管插管还在,每一次呼吸都依赖机器。
  可当广垣轻轻碰到他手背的时候,那只手会极其微弱地弯一下。
  像是想握住什么。
  却没有力气。
  好在眼睛还会动。
  广垣伸手碰他脸的时候,他会微微眯起眼。
  像只被顺毛的猫。
  广垣什么也不能做。
  隔着那些管子和导线,他只是握着那只手。
  那只手瘦得厉害。皮肤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和骨头的轮廓。手背上贴着胶布,固定着留置针,针眼周围一片青紫。
  “快了。”
  广垣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
  “再坚持几天。”
  “拔了管,就能说话了。”
  维执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努力睁着眼睛看他。
  眼神有点散,却很执着。
  然后极慢、极慢地眨了两下眼睛。
  算是回答。
  //////
  第二次手术在深秋。
  比上一次顺利得多,创伤也小。
  维执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虽然还带着管子,但第二天就转出了icu。
  他躺在病床上,看见广垣,居然还能弯一弯嘴角。
  “这次……”
  他声音很轻,喉咙刚拔管,还疼着。
  “没让你等那么久吧?”
  广垣坐在床边。
  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胡子也没刮,脸颊都瘦得凹下去了一点。
  他说:“一样久。”
  维执愣了一下:“手术不是四个多小时吗?”
  “对我来说,”广垣看着他,“一样度秒如年。”
  维执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抬起手。
  那只手还瘦,但比上一次手术时已经养回来一点肉。指尖带着温度,轻轻碰到广垣的脸。
  从眉骨,到颧骨。
  再到下巴。
  指腹碰到那些新长出来的胡茬,有一点刺手。
  “你是不是又没睡?”
  维执问。
  广垣没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那只手的掌心。
  维执叹了一口气。
  很轻。
  轻得像一口气。
  “傻瓜。”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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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院那天是初冬。
  阳光很好,但风已经有些凉了,带着寒意,吹在脸上像冰凉的绸子。
  广垣给维执裹上厚厚的羽绒服,又绕上围巾,戴上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围巾上方眨动,睫毛上还沾着一点室内的暖气凝结的水汽。
  出了住院部门口,上车前,维执停下脚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钻进肺里,激起一阵细微的咳嗽。他赶紧捂住嘴,等那阵咳嗽过去,才直起身。
  “怎么了?”广垣紧张地问,手已经扶上他的背。
  “没怎么,”维执摇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就是想闻闻外面的空气。”
  那是自由的味道,是他再一次离开消毒水味道的第一口呼吸。
  车子开回家的时候,天已经有一点阴了。
  孙姨早早在地库等着。看见维执下车,她眼睛一下子就红了,赶紧抬手抹了一把,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声音却已经有点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