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到家了,到家了……外面风凉,快上楼,别在下面待着。”
  维执下车的时候动作很慢。
  他坚持不用轮椅。
  广垣扶着他,他一步一步地走,脚步很轻,每走两三步就要停一停,好像身体还没完全记住该怎么走路。
  但他还是自己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维执靠在墙上,轻轻呼了一口气。
  回到家,门一打开,一股熟悉的味道迎面扑过来。
  不是医院那种消毒水的味道。
  是家里的味道。
  有一点木头的气息,有一点阳光晒过窗帘留下的温暖,还有厨房里隐隐的米香。
  维执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
  像是忽然有点不太敢进去。
  “怎么了?”广垣低声问。
  维执摇了摇头,轻轻笑了一下。
  “没什么。”
  他慢慢走进去。
  家里几乎没什么变化。
  客厅的沙发还是原来的位置,书架上的书也整整齐齐摆着,窗台上那几盆花都搬进了室内。
  他走到卧室门口。
  床头那本书还在那里。
  是他很久以前翻到一半的那本。
  书页之间夹着一片银杏叶。
  叶子已经变得更黄了,薄薄一片,像是稍微一碰就会碎掉。
  维执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广垣在旁边帮他把外套脱下来,又给他换了一件柔软的家居服。
  他抬头的时候,看见窗台上的花。
  那些花被照顾得很好,天冷了被搬进了室内,一盆一盆摆在窗台上。现在的他认识它们的名字,有茉莉、栀子,还有几盆他叫不出名字的,叶子绿油油的,花骨朵缀在枝头。
  最旁边多了一盆小小的多肉,叶子胖乎乎的,边缘带一点红。
  “都好着呢,”孙姨在旁边说,声音里带着点邀功的得意。
  维执开心地笑了,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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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冬天,维执都在慢慢恢复。
  恢复这件事,本来就不是一件快的事。
  广垣不工作的时候,大多都在家。
  书房里那张软榻成了他的常驻地。
  维执在客厅沙发上看书,他就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处理文件,但门始终开着。
  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客厅那个人。
  维执有时候会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冬天的阳光很淡,却很暖。
  他躺在躺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手里拿着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广垣从书房出来,看见他睡着,动作会立刻变轻。
  他回屋拿一条羊绒毯。
  慢慢盖在维执身上。
  再把毯子边角掖好。
  然后就在旁边坐下来。
  电脑放在膝盖上。
  但很多时候,他半天都敲不出一个字。
  他只是看着维执。
  看他睡觉。
  看他呼吸时胸口轻轻起伏。
  看他睫毛偶尔颤一下。
  看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有一点发红。
  有时候维执嘴角会轻轻弯一下。
  像是梦见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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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复健师每周会来两次,帮维执恢复体力。
  刚开始的时候,十几分钟就会累得不行。
  结束之后,维执往往一句话都不想说。
  整个人靠在广垣身上。
  像被抽走了力气。
  广垣就让他靠着。
  手在他背上轻轻拍。
  有一次维执闭着眼睛,忽然开口问他:“最近公司忙吗?”
  广垣想了想,说:“忙,年底了,很多事。”
  维执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怎么不去加班,天天在家?”
  广垣低头看他。
  很认真地说了一句:
  “因为你在家。”
  维执睁开眼。
  看了他几秒。
  然后慢慢把目光移开。
  可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
  有一天晚上,广垣忽然想起一件事。
  睡前他对维执说:“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第二天,他带维执去了银行。
  vip室里很安静。
  银行经理拿来一沓厚厚的资料。
  一页一页都是数字。
  维执看了一会儿。
  越看越觉得有点不对。
  他重新数了一遍位数。
  又数了一遍。
  然后抬起头。
  眼睛睁得圆圆的。
  “这……”
  他指着那些数字。
  “都是我的?”
  广垣点点头。
  “怎么这么多?”维执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
  广垣一本正经地说:“因为你以前是个守财奴。”
  “每个月固定存钱。”
  “除了还信用卡和房贷,也不怎么花。”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像是故意吊胃口。
  “再加上你爸妈留下的。”
  “还有后来……”
  他看着维执。
  “后来你把房子卖了。”
  “正好卖在京城房价最高的时候。”
  “拿到钱以后你怕理财亏,又不敢炒股。”
  “结果离开前神使鬼差跑到银行,把钱都买金子了。”
  他指了指文件。
  “现在你看看。”
  “暴富。”
  维执沉默了一会儿。
  又低头看了看那些数字。
  然后笑了。
  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悄悄拉过广垣。
  凑到他耳边,小声说:
  “那是不是……”
  “我可以在家养一辈子病?”
  广垣一下子笑了。
  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也凑到他耳边,小声说:
  “是。”
  “养几辈子都够。”
  维执把文件收好。
  放进袋子里。
  手指在袋子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走出银行的时候,外面阳光很好。
  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
  心里暖暖的。美美哒。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把他过去的日子一点一点替他收拾好了。
  然后安静地交到他手里。
  //////
  第二年春天的时候,维执的姑姑来了。
  广垣提前跟他提过,说姑姑这些年一直惦记着他,只是之前他身体太差,怕来了影响他休息,也怕她看了心疼。现在好一些了,姑姑想来看看他。
  维执点点头,没说什么。
  但他心里其实是有些紧张的。
  他不记得姑姑了,脑子里关于这个人的记忆是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什么。
  姑姑来的那天是个周末。
  维执坐在客厅里。
  穿着一件浅灰色羊绒衫。
  整个人显得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
  门铃响的时候,他明显有点紧张。
  广垣去开门,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然后一个女人走进来。
  虽然上了年纪,但是头发染得乌黑发亮,梳得一丝不苟。
  穿着驼色薄呢外套。
  手里提着很多礼盒。
  她站在客厅门口。
  看着维执。
  很久。
  维执慢慢站起来。
  对她弯了弯腰。
  很正式地鞠了一躬。
  姑姑愣住了。
  然后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走过去,在维执面前站定,伸手想摸摸他的脸。
  可手停在半空。
  最后慢慢收了回去。
  “策策。”
  她说。
  声音有点抖。
  “好久不见。”
  “气色好多了。”
  “比我想的好多了。”
  维执看着她。
  轻轻叫了一声:
  “姑姑。”
  那一声出来的时候。
  姑姑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她赶紧抬手擦掉,一边擦一边笑,笑得眼泪糊了满脸。
  “好好好。”
  “还认得我就好。”
  其实她知道他不记得了。
  广垣早就告诉过她。
  那些往事。
  都随着那场病一起没了。
  可这一声“姑姑”。
  还是让她忍不住。
  这么多年积着的思念和自责。
  一下子全涌出来。
  像开了闸的水。
  那天她坐了很久。
  她没问维执记不记得以前的事,没提那些他忘记的往事,只是跟他说一些家常。
  说她今年开始在家带外孙,小家伙刚上幼儿园,皮得不行,上蹿下跳的,比养猫累多了,但也热闹。
  说每逢清明和冬至,她都会去给维执爸妈扫墓,带他们爱吃的,跟他们说说话,告诉他们策策很好。
  说她养的那只橘猫又胖了几斤,现在跳上桌子偷鱼吃都费劲,肚子拖在地上像个小毛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