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很快,一个裹着围裙的中年妇女赶到了近前,她一手拿着笤帚,一手揪着那男孩的耳朵,把人从案发现场拎走了。
  王臻往地上啐了一口:“这一嗓子吆喝得……让我吃一嘴雪沫子。”
  他的上司,也是这次和他一起从省里来劳城的刑技痕检科科长廖海民拍了一把他的脑袋,说道:“干活了,少张牙舞爪的。”
  王臻嘿嘿一乐,笑得下巴颌上的那颗大黑痣都跟着颤了一下,他神秘兮兮地问道:“廖科,你知道我队长这次为啥不来吗?”
  廖海民斜了他一眼:“为啥?”
  “你猜。”王臻拿腔作调。
  廖海民凉凉地回答:“我不猜。”
  说完,他上前几步,非常殷勤地为张坚掀开了棉门帘:“政委,您往这边走。”
  锻压车间的休息室位于生产线最右侧的那栋二层红砖小楼内,小楼左手一转弯,便是锻压流水线最后的成品出口区。
  在成品出口区那端,巨大的火焰切割机、燃煤反射炉依次排列,与休息室仅一墙之隔。此刻,那反射炉周边特有的焦糊气味仍飘荡在空中。
  “不是说……有段时间没开工了吗?咋味儿还是这么冲?”王臻奇怪道。
  陪同勘查的锻压车间主任王百田陪笑道:“是昨天,昨天工人们来厂子里和收购商谈判的时候,闹着把这些大机器都打开了一遍……见笑,见笑!”
  王臻没笑,他皱着眉打量了几眼被吴守义打扫了一半的车间——墙上的标语还没铲完,地上依旧堆积着不少手抄横幅。
  “收购商是谁?”王臻问道。
  王百田“嗯嗯啊啊”了好几声,最后含糊地回答:“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
  “你不清楚?”王臻看他,“昨天工人都要和人家谈判了,你不清楚?”
  王百田笑容发僵:“人家选出来的代表都是劳模和老师傅,我嘛……我还真不了解。而且谁收购咱们厂子,那也不是我能决定的,掺和那事儿干啥?”
  王臻轻哼了一声,没说话,拔步跟着众人走进了走廊尽头的休息室。
  瞬间,尚未清理的血迹、凌乱的桌椅板凳,以及满地挣扎、扭动的斑痕映入了他的眼帘。
  “有啥想法吗?”张坚回身问向众人。
  一个老警察答道:“这五名死者都是昨天和收购商谈判的工人代表。”
  王臻一挑眉,转头看向了王百田。
  王百田赶紧接话道:“对,没错,他们都是昨天跟收购商谈判的工人代表,但是昨天闹成那副样子,谈判结束之后谁也没注意到他们去了啥地方。”
  张坚环视了一圈休息室,目光最终落在了内窗上方的一个小小孔洞间,他指了指那个孔洞,问道:“这是啥玩意儿?”
  王百田“诶唷”了一声,点头哈腰道:“领导,这个小洞是原先用来检测可燃气体和取样乙炔的。”
  “检测可燃气体、取样乙炔?”王臻眯缝着眼睛,仔细看了看这个小洞,他疑惑道,“这儿不是休息室吗?”
  王百田慌忙解释:“之前可不是休息室,咱厂子效益好的时候,这地儿它是个……值班检测中心。锻压隔壁就是焊接和切割,焊接、切割的时候会使用乙炔瓶和氧气瓶,一旦泄露,气体堆积在房顶上,那就有可能发生爆炸。不过……”
  不过,自厂子效益不好,这里改建成休息室后,墙上的金属管就被拆卸下来了,同时小洞也被堵上了。
  但奇怪的是,现在这个孔洞却在众人面前一览无遗。
  “去上面取个样,看看有没有指纹。”张坚命令道。
  很快,有刑技爬上了梯子,对孔洞周边的墙体、灰尘等进行了现场勘查。结果很遗憾,什么可用线索都没有发现。
  廖海民摇头道:“邪门儿得很,我们已经忙活一早了,可到现在还是毫无头绪。”
  王臻倒是兴致勃勃,这是他进省厅之后第一次出大案现场,相较于萎靡不振的廖海民等人,他可谓是相当生龙活虎。只见此人先是在休息室内溜达了一圈,逐一研究了一遍五具尸体的尸体轮廓线,而后又认认真真地核对了一通死亡标示姿势,等忙完了这些,他走出休息室,煞有介事地指了指开向走廊的那道内窗外楞棂。
  “这地儿勘查了吗?”王臻问道。
  廖海民从屋中伸出了半个脑袋:“哪儿?”
  “这儿!”王臻戴着手套,敲了敲那糊了一层油滋滋腻子的窗玻璃,“没看人家开了一个小缝儿?”
  廖海民无奈:“屋内的我已经勘查过了,啥都没有。屋外的……屋外的把手上有太多人摸过了,几个指纹全是糊的,唯一一个稍微清晰一些的,已经送去痕检复原了。”
  王臻讪讪一笑,低头摸着鼻子躲过了张坚嫌弃的目光。
  但谁知,就是这一低头的间歇,王臻突然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咦?”他发出了一声怪叫。
  “又咋了?”廖海民再次伸出了半个脑袋。
  王臻抬起头,看着他,咧开了嘴:“廖科,你猜我发现了啥?”
  廖海民茫然:“你发现了啥?”
  王臻往地上一指,声音抑扬顿挫:“一条藏在墙灰底下的线头。”
  第2章 12.30劳城
  锅炉厂锻压工人满霜呼出了一口白气,随手扯掉了袖口多出的一枚线头,而后,他矮下了自己那差不多一米九的大个子,俯身钻进了挂着棉门帘的厂办小卖部。
  小卖部不大,货架摆得乱糟糟,满霜搓了搓被冻僵的手,有些茫然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小满?”这时,小卖部老板娘看见了他,笑着从柜台后抬起头,招呼道,“咋没去医院瞧你姥姥呀?”
  满霜拨弄了一下自己硬茬茬的板寸,惜字如金地回答:“邻居赵婶儿在。”
  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个破风箱在拉拉扯扯,磨得人耳根子发涩。
  小卖部老板娘听完后却笑了一下,说:“今儿买点啥?”
  满霜低下头,从深灰色的工装裤兜里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币来:“两个螺丝钉。”
  “螺丝钉?你宿舍那水池子还没修好呢?”小卖部老板娘似乎和他很相熟,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是要做什么,她大大方方地拿出几枚螺丝钉放在了柜台上,回答,“别给婶儿钱了,快回去好好修修吧,老这么漏水也不是个事儿。”
  满霜攥着钱,红着脸,半晌没说话。
  小卖部老板娘笑着道:“改明儿家里要是包了饺子,我带上几盒去医院看你姥儿去,你记得给她带声好。”
  满霜低低地“嗯”了一声,还是留了一张票子在收银的小框里。
  这时,老板娘凑到了他的近前:“小满啊,你知道不?你们车间出大事了。今儿早上我伸头看了一眼,警察来了一群,警戒线都拉上了。”
  满霜没答话,他沉默地盯着地,不知脚下这块脏兮兮的水泥板有什么好看的。
  老板娘见他不吱声,悻悻一笑:“算了,跟你说这干啥,快回去吧。”
  满霜松了口气,揣上螺丝钉,飞快地离开了这里。
  外面依旧下着大雪,天寒地冻,风刮得人睁不开眼睛。
  今冬异常冷,昨日刚下了一场暴雪,据说城外的公路被压塌了两条,一辆载着煤炭和矿石的货车因此翻倒进了厂子排水的沟渠里。
  为此,车间主任王百田组织了一群工人前去帮忙救灾,满霜因姥姥住院请了假,今早赶到时才得知,由于积雪太深,救援的铲车滑下了陡坎,压伤了两个没躲及的工人。
  一个轻微擦伤,一个脊椎断裂。
  或许正是因为这件事,整整一上午,锅炉厂都死气沉沉的。
  ——当然,也有在改制的当口发生了一场重大命案的缘故。
  走进宿舍楼门,满霜还没踏上楼梯,就先一步听到了滋滋啦啦的收音机声。不知是谁在放午间新闻,女主播清晰而略带电流杂音的播报很快传入了满霜的耳朵:
  “……本台消息,记者从国家经济体制改革委员会获悉,为探索公有制与市场经济结合的有效路径,我国国有企业改革将进入以‘制度创新’为核心的新阶段……
  “据权威人士透露,改革的重心将集中于‘转换国有企业经营机制’,把企业真正推向市场。现阶段,将鼓励各地根据不同情况,大胆采用试点、模拟三资企业经营管理、有限责任公司和股份制等多种形式进行探索,特别是对部分小型国营企业,可采取租赁、承包或在严格规范前提下进行出售的尝试。
  “发言人强调,此项改革必须坚持‘胆子要大,步子要稳’的原则,防止国有资产流失。其根本目的,是使企业真正成为自主经营、自负盈亏、自我发展、自我约束的法人实体和市场竞争主体……”*
  吱呀——听收音机的人转了台,一道严肃的男声旋即响起:
  “……近日,本省金阿林山地区劳城县锅炉厂内发生了一起恶性杀人案件。经了解,本月29日傍晚,一锻压车间工人于厂区休息室内发现了五具尸体,死者均为锅炉厂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