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案件发生后,省、市领导高度重视,指示公安机关务必尽快破案,缉拿凶犯,维护社会稳定。日前,省公安厅已抽调精干力量,成立专案组,赶赴案发地……”
  这则报道令满霜的脚步一顿,但却没停下,他低着头来到了五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随后打开了那扇看起来已有些摇摇欲坠的木门。
  这里是劳城锅炉厂的单身工人宿舍,满霜今年十八岁,刚参加工作不到一年,仍住在集体楼里。
  相较于锅炉厂最红火的年月,如今的集体楼已变得萧条落寞。门前的工人活动中心不知多久没有开张了,窗户上积着厚厚的灰垢,透过磨砂玻璃,隐约还能看见一排排长椅和最前方的舞台。
  满霜小的时候,就曾被姥姥抱在怀里,坐在那一排排长椅间,看舞台上的话剧表演和逢年过节时放映的电影。
  可惜随着改革的春风吹满全国各地,从前欣欣向荣的锅炉厂如今却只剩凋敝与惨淡了。
  “要下岗了。”就在满霜扛着工具箱,蹲在水房的地上准备钻开那条正在漏水的水管时,一个慢悠悠的声音响起了。
  他回过头,看到了一位叼着烟、穿着橙黄色工装的男人斜倚在水房门口。
  “强哥。”满霜叫道。
  武志强,满霜在锻工车间的小班长,也是一个没娶媳妇的单身汉。
  他含着烟嘴笑了两声,上前抬脚踢了踢满霜刚刚卸下的水龙头,开玩笑道:“你这手艺真不错,改明儿等你出了师,那我就得下岗了。”
  满霜不善言辞,但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他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摆弄水池下的管道。
  武志强跟着他一起蹲了下来。
  “哑巴,”这人叫道,“咱姥儿咋样了?”
  “还是那样。”满霜回答。
  “大夫咋说的?”武志强又问。
  满霜握着扳手,想了好一会儿,然后慢腾腾地回道:“大夫说,得开刀。”
  “开刀?”
  “厂子不给报。”满霜闷头干活,声音也闷闷的。
  武志强咋舌:“那可咋整?”
  满霜也不知道咋整,他忙活半天,重新装上了水龙头,又抻了抻橡皮管,准备起身收拾工具箱离开。
  武志强却一把拉住了他,只见这人满脸神秘道:“哑巴,你听说了吗?咱车间出了个大案子。”
  满霜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回答道:“听说了。”
  “啧啧……”武志强感慨起来,“赵晓慧、张福那俩,我认得,都是厂子的老职工了。还有李桂祥,他对你可是相当不错,多面善的人,从不跟谁闹脾气,咋就被砍成那德性了?”
  满霜抿了抿嘴,今日难得地多起话来,他说:“好像是因为改制。”
  这一下子提醒了武志强,他狠狠地拍了拍满霜的肩膀,认同道:“绝对是因为改制,你是不清楚昨天厂区闹得有多凶,那帮人儿……哎哟喂,真的是……要我说,这厂子其实真卖了也清净。”
  满霜一愣,拎着工具箱的手有些发僵,他怔怔地问:“真要卖?”
  “我觉得真要卖。”武志强认真地说,“据说买家就是咱们劳城本地的大老板,王,嘉,山,听说过吗?嘉善集团的那个王嘉山。”
  满霜先是摇了摇头,随后又点了点头。
  他不认识王嘉山,但要说嘉善集团,那劳城没人不知道嘉善集团。
  这可是个气派的大公司,传闻说公司老总也曾做过锅炉厂的工人,但人家有远见和本事,几年前就乘着春风下了海,在南边挣了一大笔钱。
  三年前,带着这笔钱,嘉善集团在劳城落地了,一开张便是红红火火。去年锅炉厂放长假的那段时间,不少厂子工人都托关系进了本部,有跑运输的,有当服务员的,还有跟在老板王嘉山身边鞍前马后的。
  满霜也在大街上见过嘉善集团的车,一辆牌号“9999”的加长小轿,真可谓是拉风至极。
  可是,王嘉山好端端地收购这连工资都发不出的锅炉厂干什么?
  武志强一脸讪然:“在松兰总厂差点被港资买下来之前,谁能想到咱们这地儿也会沦落成今天这副模样呢?哑巴啊,要我说,你还年轻,不如趁早离了劳城,去南边打拼打拼。锅炉厂啊……长久不了了。”
  满霜没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
  武志强敲了一把他的脑门:“给你指明路呢!咋吭哧瘪肚的?”
  满霜轻轻一缩肩膀,垂着眼睛回答:“我姥姥还在这儿。”
  “你姥儿……”武志强一叹,“你姥儿年纪大了,迟早会有那么一天,你别天天当个事儿存在心里,还是赶紧给自己寻个出路吧。”
  满霜紧抿着嘴,没点头也没应声,就这么拎着工具箱杵在原地当棒槌。
  其实,他不是不知道武志强说的这些,昨天傍晚路过车间休息室时,他才凑巧看过那份《关于松兰锅炉厂劳城一分厂引进外资参与改制及资产转让的请示》文件,至于以后会发生什么,满霜心里早已有了个大概。
  只不过,他实在想不出,如果厂子真的倒了,自己该何去何从。
  “其实……跟着王嘉山干,也没啥不好。哑巴,你这样式儿的,他最喜欢了。”武志强抱着胳膊,打量满霜道,“前段时间,王主任跟我说,嘉善集团又招工呢,说是要招……个高体壮的,去王老板手底下的那个……红浪漫当内保,主要就是看看场子啥的。咋样,哑巴,你感兴趣不?”
  满霜的眼神躲闪了一下,脸色随之有些发沉,他回答:“我只学过锻压,不会看场子。”
  “哎呀嘛,看场子需要啥技术含量?”武志强笑了起来,“你小子往那一站跟堵墙似的,连手都不用动,就是给王老板省心了。”
  满霜还是摇头:“算了,武哥,我不会看场子。”
  武志强热脸贴了个冷屁股,面上有些挂不住,他随口讥讽道:“摆啥谱啊,人家大老板还未必能看中你呢。”
  满霜不想再与武志强纠缠这种事,他拎着工具箱就打算走,但谁料武志强又开口道:“你是不是还琢磨着之前在红浪漫后门看到的那事儿呢?”
  满霜脚步一顿,目光暗了下来。
  武志强哼笑道:“小小年纪,别想着啥伸张正义。我跟你把话说明白了,咱厂子肯定得卖,卖了之后,八九不离十得落到王嘉山手里头去。你要是拉不下脸,那你在劳城就混不下去。哥已经提点过你了,要么滚去南边讨口饭吃,要么,就乖乖给王老板当马仔,别天天搁这儿装大半蒜了。”
  满霜没说话,他缓缓转过了身,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了武志强。
  武志强一慑,被这双眼睛吓了一跳。
  厂子里的人多半都怕满霜,不为别的,就因为他的这张脸。
  要说满霜长得也不丑,甚至可以称得上有几分英俊,但不知为何,这几分英俊之中总是夹杂着一抹阴沉与凶狠。他向来寡言少语,因此往往只需将双唇抿成一条线,然后定定地站在原地,就会有不少人敬而远之。
  哪怕是武志强这种看着他长大进厂的老相识,眼下也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而就在这令人冷汗直流的时候,楼下突然有熟悉的声音大叫道:“在寝室里蹲着的,都下来按手印了!”
  “按手印?”武志强迅速松了口气,他挠了挠头,快步走出水房,来到了阳台,“按啥手印?”
  说着话,他伸头向下看去。
  这一看不当紧,武志强吃了一惊。
  喊他们下楼的人是同工段的副班长庄杰,庄杰的身边已经聚拢了一群左顾右盼的工友,以及——一位身着绿警服、戴着白手套,脚边放了一个取证箱的警察。
  “别紧张,锅炉厂的每个工人都得按手印,不是针对哪一位。”那警察很和气地说。
  武志强好事,跑得飞快,他下了楼,挤开一众围在警察身边的工友,笑呵呵地问:“同志,是不是有啥重大线索了?”
  警察扫了武志强一眼,指了指桌上的指纹卡,滴水不漏:“手印按在这里就行。”
  武志强推了一把跟着自己一起下来的满霜:“快去快去,你先来。”
  满霜犹豫不决,他小声问:“同志,可以不按吗?”
  “不可以。”那警察依旧很和气,“这是侦破凶杀案的关键,每个人都必须按,不配合公安机关工作的,我们会采取强制措施。”
  满霜垂在身侧的手轻轻一攥,不知在紧张什么。
  “来吧来吧,别磨磨蹭蹭的了,都理解一下警察同志!”庄杰催促道。
  满霜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将指腹沾满了油墨,随后用力地把手压在了指纹卡上。
  “来,哑巴,填信息。”庄杰又递来了一支钢笔。
  就这样,手上还沾着油墨的年轻工人在盯着指纹卡上的十指印出神了半晌后,郑重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满霜。
  第3章 12.31劳城(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