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满霜不言语。
  梁崇当即一拍桌子:“问你话呢,真当自己是‘哑巴’?”
  “哎,老梁,”王臻开始唱起了白脸,他和善地说,“你坦白了,对我们谁都好,毕竟这个事情……”
  “李师傅他们的死肯定和改制有关。”满霜突然冷不丁地说出了一句话。
  王臻一愣:“你为啥会这样讲?”
  满霜不答,只一味地说:“肯定是这样。”
  “再肯定,也会有理由。”廖海民接话道,“你是听说了啥?还是发现了啥?”
  “我……”满霜又沉默了。
  王臻叹了口气,他摸出一个证物袋,放到了满霜的手边:“小同志啊,你再来看看这个。”
  这是一个装了一枚灰色线头的透明塑料自封袋,线头上隐隐沾着一些墙灰,看上去污糟不堪。
  满霜却因此而骤然屏住了呼吸,他一动不动,浑身肌肉紧绷,犹如被一只手扼住了喉管。
  “今天上午在讯问你们车间主任王百田的时候,他给我们讲,这两年因为锅炉厂的效益不好,工人的后勤保障工作跟不上,所以发给去年进厂的那批年轻工人的工装都是一些在仓库里面存了小十年的旧款。王百田说,五年前定制的新款工装是橘黄色,旧款工装则是土灰色,而你们锻压车间……去年领了旧款工装的只有你一个人。”王臻循循善诱道,“你穿着旧款工装,在某一时间从休息室外的走廊路过,并正正好,用左手食指触碰到了休息室的内窗外楞棂,然后又正正好地掉落了一枚线头在这扇内窗下的墙缝边。”
  满霜咬紧了牙关。
  王臻倒是一笑:“当然,如果吴守义没有告诉我们,他在12月28号的晚间,曾认真擦拭过休息室的内窗,并打扫了走廊,我们或许也不会坐在这里和你……”
  “我去过休息室门外,”王臻的话还没说完,满霜突然开了口,他鼓起了极大的勇气,说道,“12月29号下午,我去过休息室门外,当时……应该是下午四点十分。”
  “四点十分?”王臻一偏头。
  满霜咽了口唾沫:“四点十分,我走进的车间大门。”
  “可你刚刚不是说自己在差一分三点二十五的时候离开了锅炉厂吗?”梁崇问道。
  “我是在差一分三点二十五的时候离开了锅炉厂,但是回到宿舍之后,我发现我把保温桶落在了车间,所以回来取保温桶。”满霜顿了一下,“然后,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听到了走廊那头有人在说话。”
  “啥人在说话?”王臻眯起了眼睛。
  “我不知道。”满霜回答,“我走到休息室门口的时候,说话的声音就消失了。当时我看到了一份文件,一份……夹在休息室内窗口的文件。”
  “啥文件?”王臻眉头紧蹙,似乎是在思索满霜的话有几分可信。
  满霜则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不落地念道:“那份文件是《关于松兰锅炉厂劳城一分厂引进外资参与改制及资产转让的请示》,文件是牛皮纸袋,编号‘001’,文件里面还夹着一份合同、一张同意书,一张……有着厂长和这些工人代表签名的同意书。”
  这话令在场的三位警察互相一对视,脸上纷纷掠过了不同的神情。
  第4章 12.31劳城(二)
  随着太阳落山,雪沙飘落,空气渐冷,会议室的窗上很快重新冻起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保卫科科长李长峰敲了敲门,小心翼翼地探进了半个脑袋,他陪笑着问道:“警察同志,咱今晚要进行到几点?”
  王臻站起身,扫了一眼低垂着脑袋坐在对面的满霜,回答:“现在结束了,找几个你们的同事,把他看好了,别叫人乱跑。”
  “这……”李长峰登时表情一变,他“嘶”了一声,神神秘秘地问:“警察同志,这是……确定嫌疑人了吗?”
  “少瞎打听。”王臻指了指满霜,“给这小孩儿打点饭,弄点被褥啥的,这几天就别回家了,在这儿待着,我们随时都会传唤他。”
  “是是是。”李长峰答应得很爽快。
  王臻又说:“他姥儿是不是搁医院呢?你们厂子派几个人,帮他照看照看。”
  “一定一定。”李长峰一口应了下来。
  王臻已经问得口干舌燥了,他拧开保温杯,给自己灌下了一大口水,然后看着满霜,犹豫了一下:“你……”
  “你别多想,只要今天如实交代了,我们不会为难你的。”廖海民接话道。
  满霜还是那副表情——低着头、垂着眼,将自己那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面孔藏在了阴影中。他没说话,甚至一动不动,不禁让刚进门的李长峰怀疑,这人到底有没有听清廖海民的话。
  但廖海民说完就走,他敲了一把准备点烟的王臻,又拽了拽还在审视打量满霜的梁崇,转头对李长峰说道:“既然这样,我们就先到这儿,今天辛苦你们保卫科了。”
  “都是应该的。”李长峰很有眼力劲,他掏出打火机,上前为王臻点起了烟,“咱们也算半个同行,有啥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王臻含着烟,摆了摆手,跟着廖海民、梁崇出了会议室。
  原本聚拢在保卫科外的几个工人瞬间一哄而散,很快,走廊里的灯逐一熄灭,“咣当”一声,大门合拢了。
  “真是晦气,居然把人留到这儿了。”会议室外隐隐传来了小声议论。
  满霜听到,有人在一旁附和着这话:“可不咋的,你说那帮警察真会省事儿,找着嫌疑犯了,不自个儿领回去审讯,放咱这儿待着。”
  “不是嫌疑犯吧?”
  “不是嫌疑犯干啥审问这老长时间?”一个微哑的声音反驳道,“我可是听说,今儿下午人家专案组行动队的跑去搜查宿舍了,在他那床底下搜出来了一把能剁骨头的刀!你寻思寻思,好好一个锻工,弄把刀搁床底下是要干啥?”
  “别说……那‘哑巴’进厂第一天,我就看他面相不对……”
  说话的人越走越远了,满霜逐渐不再能听清他们的声音。这时,会议室的门一响,李长峰端着一个饭盒走了进来。
  满霜的眼皮轻轻一抬,但人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
  “饿了吧?”这位黝黑精瘦的中年男人笑着问道,“来,大头菜炖粉条,还给你打了仨包子,热乎的,赶紧吃。”
  满霜嗅到饭香,终于觉出饿来,他稍稍动了一下自己僵硬的身体,双手接过了李长峰递来的盒饭。
  “哎呀……”李长峰长出了一口气,拉开椅子,坐在了满霜的对面,他琢磨了半晌,然后试探着问道,“小满啊,你……到底是咋回事儿?咋就跟人家凶杀案扯上关系了呢?”
  满霜闷头吃饭,没有回答。
  李长峰抓了抓自己油津津的头发,“啧”声感慨道:“叔一直觉得你是个好孩子,有孝心,又能吃苦。要放平时,你就算是搞点小偷小摸,叔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这杀人放火……叔可真是无能为力。”
  满霜拿着筷子的手一顿,他抬起头,望向了李长峰:“我没有杀人。”
  李长峰被他瞧得后背一凉,立刻干笑着点头道:“是是是,警察还没定罪,叔这是……这是胡言乱语了。”
  满霜盯着饭盒里的白菜粉条,不说话了。
  李长峰的视线在满霜的脸上扫了一圈,然后慢条斯理地开了口,他问道:“小满啊,你姥儿这病……是不是得开刀?”
  满霜“嗯”了一声:“是,得开刀。”
  “开刀需要多少钱?咱厂给不给报销?”李长峰磕出一支烟,在手里捻了半天后,方才慢吞吞地摸出打火机,他故作漫不经心道,“我那天听小卖部的红霞提了一嘴,说这可是个大钱。”
  “是。”满霜没有否认。
  李长峰又问:“那你打算……从哪儿搞来这笔钱?”
  满霜低头咬了一口包子,抱起饭盒,把里面剩下的汤汤菜菜一口喝了,他回答:“我不知道。”
  “哎哟,真是愁人。”李长峰缓缓吐出了一缕烟雾,似是随口提道,“你说你要是有啥三长两短,你姥儿可咋整?一把年纪的人了……”
  满霜没答,他把饭盒往前一推,说道:“叔,我吃完了。”
  “哎,好!”李长峰没再多言,他拿起饭盒,离开了会议室。
  没多久,“噗呲”一闪,会议室的灯也灭了下去。
  今晚,满霜就要在这里过夜了。
  窗外的风呼啸而过,保卫科送来的被褥与棉大衣并不暖和,但好在满霜年轻,火力旺盛,睡至半夜,他竟还出了一身的汗。
  劳城仍在下雪,厂房屋顶那锈红色的铁皮上覆满了一层白皑皑的沙,上午刚清扫出来的铁道专用线已被再次掩埋,只有几节废弃的车厢还裸露着黑色的轮廓。
  远处的家属楼中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其中隐约传来了小孩的啼哭,但很快,大风盖住了天地之间所有的杂音,睡在保卫科会议室中的满霜只能听见那一阵阵歇斯底里的风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