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承认了吗?”忽然,在这个本该寂无人声的午夜,走廊间蓦地响起了说话的动静,有一个嗓音低沉沉的男子问道,“那‘哑巴’承认了吗?”
  “应该还没有,要是承认了,咋可能还留在我们这儿?”回答的人是李长峰,听上去,他已相当焦躁,“下午的时候,警察不是已经找到了那把刀吗?咋回事?咋还不定罪?”
  与李长峰对话的男人同样异常烦躁,这男人呼了口气,道:“找到归找到,公安的流程麻烦得很,找到了也不能说明啥。关键还是得让他自己赶紧承认,他要是承认了,咱们屁事儿不会有。”
  李长峰沉默了很久,他咬着牙说:“这小子难对付,单凭我,咋能说得动?今儿我都怕他在这地儿老实不了,晚上还专门找我媳妇儿要了半片安眠药化在了他饭里。不然现在,我咋敢留他一人躺那,咱俩出门说话?”
  “峰哥你倒是激灵,但这事儿……你想不出办法,谁能有办法?祸是你闯的,少在这儿推诿责任。老板说了,眼下这个当口,谁给他惹事儿,谁就是找死。”那嗓子低沉沉的男子厉声道。
  “行了行了行了!”李长峰百口莫辩,“你还是赶紧让王百田把那份文件藏好,千万别给警察摸到了。”
  “你放心……”
  “我怎么放心,你每回办事都留个尾巴……”
  两人的话声慢慢弱了下来,当走廊重归安静后,满霜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
  会议室的门半掩着,外面与屋内一样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满霜还是透过那道窄窄的门缝,一眼望见了站在走廊尽头抽烟的两人。
  其中一个是矮小干瘦的李长峰,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满霜不曾在厂子里见过他,这人长得很魁梧,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皮袄,看起来像是工人,可又不是工人。
  没多久,那两人抽完一支烟,李长峰掉头往会议室走,魁梧的壮汉则离开了本已锁门的保卫科。
  满霜呼吸一凝,迅速回到了长椅上,裹起被子,和衣躺下。
  一分钟后,李长峰来到了会议室的门口。
  满霜看起来依旧睡着,他呼吸平稳,眉心微蹙,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李长峰松了口气,上前轻轻地拍了拍满霜的肩膀。
  “醒醒,小满,醒醒。”他低声叫道。
  满霜翻了个身,看似睡眼惺忪地坐了起来:“李叔。”
  李长峰瞧着有些焦急,一见满霜醒了,当即就要把那搭在椅背上的棉袄外衣往他身上套。
  “李叔?”满霜一脸茫然。
  李长峰一跺脚:“快起来,出大事了!”
  满霜揉了一把脸,听话地穿起衣服,接过了李长峰交给他的手电,问道:“叔,出啥事儿了?”
  李长峰不答,拽着他就要往外走:“先跟叔出去再说。”
  满霜却站定不动,他直勾勾地看着李长峰,再次问道:“叔,咱要去哪儿?”
  李长峰被他盯得心底里一阵发毛,手却不撒开,嘴里依旧快言快语地说:“人家警察发现重大证据了,这会儿正在开讨论会,说要把你抓去大牢里呢!”
  满霜一副还没睡醒的模样,他讷讷道:“不可能,下午的时候,王警官说……”
  “王警官顶啥用?这通缉令可是省厅发下来的,你小子还愣啥神呢!”李长峰恨铁不成钢道,“刚刚我才收到的消息,在你家里发现的那把剁骨刀和受害者身上的伤口对上了!你清楚这是啥意思不?”
  满霜的脸色骤然阴沉了下去,他固执地说:“不可能,那把刀是我表叔之前在肉联厂用的,刃口早就生锈了。”
  “那又咋样?现在人家认定你就是杀人凶手了!”李长峰急匆匆地说,“来,孩子,叔给你指条明路,你现在就从咱厂后头的那条水渠往外跑,跑到大路上去,然后叔给你找辆面包车,你去年进厂那会儿不是学过开车吗?你就开着车,直接往北边跑,叔在北边认识人,你跑去扎木儿,叔找人送你出境,咋样?”
  满霜不说话。
  李长峰只当他还在犹豫,因而继续劝道:“别怕,叔跟你姥儿关系好,就当是帮你姥儿了。你也别担心你姥儿的手术费,等你走了,叔去医院托关系,再借点钱,让他们先给你姥儿治病再说。”
  这话讲得相当恳切,如果刚刚满霜没有提前醒来,那此时此刻,他一定会相信李长峰。
  毕竟,李长峰说得也没错,他和满霜的姥姥确实关系不差,而李长峰的妻子王美云也确实是锅炉厂职工医院的大夫。
  可是——
  满霜摇了摇头,缓缓地坐了下来,他说道:“我不走。”
  “你不走?”李长峰瞠目结舌。
  满霜答:“我相信警察,我不走。”
  李长峰急得团团直转:“我的小满啊,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犯啥倔呢?现在不跑,一会儿可就没机会了!”
  满霜依旧还是那句话:“我相信警察,我不走。”
  李长峰似乎束手无策了,然而,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快!赶紧跟上!”有人压着嗓音叫道。
  紧接着,一道扎眼的白光从窗外闪进了会议室内,急促又刺耳的刹车锐鸣瞬间响起——这架势,宛如劳城分局刑警大队全队出动,叫满霜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李长峰也吓了一跳,他左顾右盼道:“这是咋回事?咋、咋来得这么快?”
  话音未落,已有人一马当先,踹开了会议室的门。
  “警察!手举起来,不许动!”那人呼喝道。
  满霜瞳孔一缩,一眼认出,这当头走来的正是之前在走廊另一边与李长峰交谈的那位。
  他是警察?满霜迟疑了一下。
  就在这迟疑的片刻,那人已从腰后摸出了一把手枪,并将枪口对上了满霜的眉心:“快,手举起来!”
  紧随这人之后的,是十来个人高马大的壮汉,这些壮汉有人拎着警棍,有人挎着步枪。除了为首几位之外,其余人都穿着一身橄榄绿色的棉大衣,打眼看去,不是警察又是谁?
  满霜登时额头狂跳,他来不及思索,转身便跑。
  这会议室不算大,但却是个三层套间,里面还有保卫科干事的办公室和休息间。
  去年宁聂里齐河发洪水的时候,满霜来这里领过抗洪物资,他知道,最里面的休息间有一扇小窗,窗外便是连通着锅炉厂后门的一片空地。
  眼下,没有时间抉择了,满霜很清楚,不论来的是真警察还是假警察,他都不能落入这些想逼他认罪的人手中。
  因此,只有跑,只有不停地跑,才能换来一线生机。
  前来抓捕的人没有料到满霜真有胆子逃跑,方才本欲上前将他拿下的那位手一松,竟“咔哒”一下扣动了扳机。
  满霜只听“嘭”的一声,一颗子弹擦着自己的耳根钉在了对面的墙上。
  “抓住他!”身后传来高呼。
  满霜不敢回头,他一路撞开办公室与休息间的门,翻上桌子就要越窗。
  可正在这时,第二颗子弹袭来了。
  嘭!噗嗤——
  皮肉撕裂的闷声响起,满霜脚下一滑,差点磕在窗下的暖气片上。但他丝毫不停,开窗就跳,跳到室外后,拔腿便跑。
  眼下,是凌晨三点十五,一天中最冷的时候。
  在被冰雪覆盖着的北国,深冬的寒夜滴水成冰。空气中仿佛藏着无数把被风裹挟的刀刃,呼吸一口便会从鼻腔痛到胸肺。
  满霜跑出锅炉厂后就有些眼前发黑,他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的小腿腿肚被那人射出的子弹擦伤了。
  鲜血已浸湿了棉工装的裤管,一路断断续续地从厂区的方向蜿蜒而来。暗红的颜色被同样暗沉沉的路灯映照着,似乎在无声地宣告着某种不详。
  这时,满霜才感觉到疼。
  远处就是那条能通往城外的沟渠了,沿着沟渠走,便能离开劳城,一路向北,去往遥远的边境线。
  这是李长峰为他规划的路线,也是满霜“畏罪潜逃”的“证据”。
  现下,不论到底愿不愿意,满霜都已被迫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他喘着粗气,摇摇晃晃地下了沟渠,然后又手脚并用着爬上了这条已被冰封数月的狭长水道。
  身后的厂区隐约响起了警报声——也或许不是警报声,毕竟厂子已经很久没开过工了,值班的工人少之又少,能发现满霜“畏罪潜逃”的人恐怕只有李长峰一个。
  满霜却坚定地认为就是警报声,他被“警报声”催促着,一刻不停地往前跑。哪怕是他现在失血过多,似乎已产生了幻觉。
  但满霜依旧能看得清,天已快要亮了。
  薄雾沉甸甸地浮在沟渠上,好似浸湿了的棉絮。陡坎外的轨道渗着一股冰冷的腥气,像是血的味道,又像是铁锈埋在大雪里。没多久,一抹好似掺了煤灰的淡青色染上了东边的天角,阳光旋即白扑扑地照亮了城外那被冰霜覆盖着的苞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