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满霜跑不动了,他吃力地呼出一口白气,而后,“扑通”一声,栽倒在了那硬邦邦的田埂上。
  “在那里!他在那里!”远处,有人大喊。
  第5章 1.1劳城(一)
  这是什么地方?满霜迷茫又慌乱地思索着。
  头顶竖着一盏相当刺眼的白炽灯,身旁有人走来走去,嘈杂错乱的声音嗡嗡作响,可满霜却好似被堵住了耳朵,不论如何努力都听不清这周遭到底在说什么。
  呼——
  不知是哪里开了一扇门,一股冷风瞬间涌了进来,满霜原本混沌的头脑一下子变得格外清醒,随之,一阵剧痛从他的左腿腿肚处传来。
  “手术铺单在哪里?”下一刻,满霜清晰地听到,一个清亮的声音说,“消完毒了吗?消完毒后,准备清创。”
  话音刚落,一张绿色的无纺布盖在了满霜的脸上。
  这时,旁边有人急匆匆地说:“徐医生,李科长来了,在手术室外吵着要见你。”
  “手术已经开始了,让他去办公室等着。”方才命令一助准备清创的那位医生回答道,“告诉李长峰,病人体征平稳,没有生命危险,让他不要担心。”
  “李长峰”三个字瞬间刺激到了满霜的神经,他的呼吸一下子凌乱起来,一个翻身挣扎就欲跳下手术台。
  这可让围拢在四周的医护大惊失色,刚刚说话的那位“徐医生”立即呵斥道:“麻醉咋回事?”
  站在监护仪前看血压和心率的麻醉医生倒抽了一口凉气:“我下的剂量明明是按照他身高体重来的!咋可能这么快就醒了?”
  “把你们主任叫来。”那位“徐医生”命令道。
  四周顿时一片兵荒马乱,满霜只觉自己被七手八脚地按了下来,而后,什么东西罩在了口鼻上。
  两秒过后,满霜再次失去了意识。
  天彻底亮了。
  今日是元旦,元旦的清晨,市区格外安静,街上少见人烟。
  雪已经停了,扛着铁锹和扫帚的厂区职工陆续走出家门,呵着白气,一边清扫跨年夜的积雪,一边互相递着烟。
  家属楼下,偶有一、两个脸被冻得通红的孩子举着鞭炮你追我赶,“噼啪”声零星作响,将硝烟的冷气混进了街口早餐铺子的饭香中。
  这似乎是平静如常的一天,除了——
  仍躺在病床上与睡梦斗争的满霜。
  “他体质不一般,不能按照正常剂量配比麻醉,今早手术的时候差点因为这个出事故。”满霜的床边,有一身穿白大褂的医生低声说道。
  李长峰也站在一旁,这人的嘴里正叼着一支没点燃的烟,他皱着眉,打量了片刻梦中时不时抽动几下眼皮的满霜,一脸烦闷地说:“这小子主意大得很,三言两语根本骗不了他,我哥那边催得还急,我现在……真是火燎屁股,毛鸭子上架。”
  “那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医生淡淡地回答。
  李长峰却一把拉住了他:“咋就跟你没关系,我哥他可是……”
  床上的人又动了一下,李长峰不敢吱声了。
  医生迅速掏出小电筒,弯下腰,掀开满霜的眼皮查看了一下他的瞳孔:“病人快苏醒了,他伤得不重,身体素质也很好,要不了多长时间就能恢复过来。你如果想干啥,最好今天之内完成。”
  李长峰不说话了。
  医生转身离开,病房重归安静,满霜的呼吸依旧平稳,滴管里的液体沥沥嗒嗒,监护仪上的线波起伏有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不知又是多久,就在李长峰有些不耐烦的时候,满霜的眼睛轻轻一动。
  “李科长?”同一时间,保卫科的干事张旭走进了病房,他小声说道,“李科长,王警官他们来了,说是又发现了一个重大线索,要找满霜问话。”
  李长峰的表情有些难看,他扫了一眼床上那瞧着已快要醒来的人,深吸了一口气:“你回去……回去跟王警官说,满霜昨个儿半夜上茅厕的时候摔着腿了,这会儿正搁医院里缝针,让他担待担待,改明再问。”
  “哎,好。”张旭并不清楚凌晨时分的保卫科发生了什么,他得了话便扭头离开,更没有看到满霜挣扎着醒来要下床的模样。
  “哎呀嘛,小满,你可别乱动了!”李长峰一扭头,就见满霜一个侧歪摔在了地上,他手忙脚乱地上前,要把人扶回床,谁知却被满霜一把挥开了。
  “别动我!”一向闷不吭声的人陡然大叫起来。
  昨夜的枪伤和失血似乎并没有影响到满霜,他的力气依旧大得出奇,还没怎么动手,李长峰就被推得脚下不稳,一个出溜滑,仰面摔在了病房那硬邦邦的水磨石地上。
  然而,就在满霜甩开他,跌跌撞撞地站起身,准备瘸着一条腿逃出此地时,昨夜前去锅炉厂逮捕他的“警察”再一次出现了。
  “老实躺下!不许动!”一声怒喝传来,满霜顿时一慑。
  他抬起头,只听病房那木质的门“咣当”一响,眨眼间便挤进来了两、三个人,为首那位把身上的黑色皮夹克往后一撩,露出了夹在腋下的枪袋。他一手按在枪袋上,一手指着满霜,严声厉色。
  满霜一滞,扒着床栏,不动了。
  趁此机会,李长峰赶紧捂着腰,连滚带爬地躲在了那些“警察”的身后。
  “坐到床上去。”见满霜安定了,为首那位语气稍缓,他点了点病床,示意满霜远离门口。
  满霜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照做了。
  也是这时,他第一次看清了这位身着黑色皮夹克的“警察”到底长什么模样。
  ——一个高壮、阴鸷,左侧眉骨与左眼被一道伤疤从中间生生劈裂了的年轻男子。
  不像警察,倒像极了电影里演的黑帮匪首。
  所以,他是什么人?满霜不敢确信,毕竟这人的打扮和警察一个样儿——他虽然没穿警服,腋下却夹着枪,腰上别着警棍,皮带上还挂着公安工作证,这副打扮和前一日在保卫科见到的王臻、廖海民、梁崇没什么两样。
  但是……有枪有警棍有公安工作证不算什么,如今的枪支管控并不严,锅炉厂保卫科就放着几支气枪。而且,眼前这位的气质与满霜见过的警察截然不同,尽管他还年轻,见识不多,此刻却仍然能清晰地判断出,来者绝非善类。
  “老实待着,再敢乱跑,不配合公安机关工作,我们有权对你处以强制措施。”见满霜在打量自己,这人立刻冷冰冰地说道。
  满霜没答,目光仍在他的身上打转。
  李长峰见此,立即要当好人和稀泥,他安抚满霜道:“警察同志问句话而已,你别怕,叔在这儿呢,他们不敢对你咋样。”
  满霜抿了抿嘴,垂下双眼看向了自己那裹着一层厚厚绷带的左腿。
  “我要见王警官。”他说。
  “王警官?”不等李长峰开口,方才闯入病房的“警察”就先冷笑了一声,他拿下自己的公安工作证,举到了满霜的眼前,“省厅刑警总队行动支队支队长,我姓蒋,你口中的王臻就是我手底下的一个小兵。”
  满霜皱起眉——这话听起来一股江湖气,没有分毫警察的分寸。
  更何况……
  省厅刑警总队行动支队支队长,这可是正处级职务,满霜虽然只是锅炉厂的一个小小锻压工人,可他也知道,正处级职务绝不可能让眼前这样一个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来担任。
  所以,他真的是警察吗?
  “记笔录,现在犯罪嫌疑人醒了,我要开始问话了。”正在满霜狐疑之时,这位“蒋队长”开口了,他命令身边某位“下属”道,“把我让你带着的文件拿来。”
  很快,一封熟悉的牛皮纸档案袋出现在了满霜的面前。
  “见过吗?”“蒋队长”问道。
  满霜的视线刚一对上那档案袋最顶头的编号“001”,藏在被褥底下的手就是一抖,他旋即抿起双唇,点了点头。
  “蒋队长”呵笑道:“你是锻压车间的锻压工,去年刚刚进厂,这可是绝密文件,你是搁哪儿见过的?”
  “问你话呢!”一旁立即有人呵斥起来。
  满霜目光一暗,非常缓慢地开了口:“12月29号,在锻压车间休息室外面见到的,当时这封文件就插在休息室的窗户口。”
  “然后呢?”“蒋队长”问道,“你打开看了?”
  “没有。”满霜不假思索地回答。
  “没有?”“蒋队长”并不相信。
  李长峰也在一侧附和道:“小满,你看了就是看了,没看就是没看,别跟警察同志撒谎。”
  “我没有撒谎。”满霜很坚定。
  “好,”“蒋队长”笑了笑,他走到近前,把文件丢到了满霜的手边,“那你现在打开看看。”
  这话令满霜一愣,他有些诧异地抬起头,看向了这位“蒋队长”。
  “蒋队长”俯下身,一字一顿道:“你如果没有看过里面的内容,又咋会知道文件的题头是《关于松兰锅炉厂劳城一分厂引进外资参与改制及资产转让的请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