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追在后面的王臻正探着半个身子,朝前方大喊着什么,但满霜一句话也听不清,他一路驶出这条小道,继而再一调转方向盘,直接朝着正对面的铁丝网大门轰去。
  嘭——哗啦啦!
  废砖烂瓦掉了一地,瞬间把底盘较低的小轿车卡停在了铁丝网大门底下。
  王臻怒骂了一句脏话,硬着头皮开始倒车。
  然而此时,“悍匪”满霜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只在雪地上空留下了几道车辙印,明晃晃地昭示着“小面包”离开的方向。
  “你骗我!”车上,满霜哑着嗓子低吼道。
  徐松年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怖意,他惊慌失措地从前后排间隙中爬起身,回头去找王臻,却只非常遗憾地看到了两个被满霜撞到路当中的垃圾桶。
  “你骗我!”满霜气得两眼发红、七窍生烟,他用力一锤方向盘,叫道,“你让我来鹿河,就是因为这个!”
  徐松年吓得双手紧抓扶把,后脊死死地抵着椅背,生怕满霜一怒之下便会把他甩离面包车。
  但满霜也只是用他那破风箱似的嗓子怒喝了两声,随后,便猛地一踏脚刹,把车停在了路当中。
  “你、你要干啥?”徐松年惨白着脸问道。
  满霜一言不发,他重重地踹开了驾驶座一侧那变形了的车门,转头拎上昨夜从小河镇卫生院扫来的药和纱布,揪着徐松年就下了车。
  徐松年没料到满霜居然敢在这种时候停下来,他小口地喘着气,战战栗栗地问:“你要去啥地方?这儿可是居民区……唔!”
  话没说完,满霜便一把捂住他的嘴,并把人挟在了自己的怀里。
  就见这少年“悍匪”面色铁青,咬牙切齿,手上拖着徐松年,脚下越迈越快。在身后再一次响起轿车逼近的声音时,他一闪身,带着徐松年,躲进了这片居民楼中。
  现在刚过早上七点半,今日虽然没有阳光,但天已经大亮,此时正是各家各户准备出门上班上学的时候。
  而满霜来到的这里,恰恰好是鹿河二矿的家属院。除了最外层的灰色小楼,里面还鳞次栉比着数十栋四层到五层不等的黄砖房,以及一片已人头攒动的厂区和两、三座早早便开始吐粉尘的大烟囱。
  如此,来来往往的大人小孩不过稍一走动,雪地上就立刻布满了各式各样的脚印,追捕满霜的警察哪怕是赶到近前,也无法在一时半刻之内精准地定位到他到底去了哪里。
  从未学过任何侦查与反侦察技巧的少年“匪徒”就这样巧妙地混入人群,迷惑了王臻那向来锐利有神的眼睛。
  但这可苦了徐松年,他身上的氯胺酮还未完全代谢掉,胳膊腿依旧软得好似面条,就这么被满霜连拖带拽地走了一路,没多久便筋疲力竭地要往地上滑。
  可满霜那铁钳子一般的手臂却不给他任何耍无赖的机会,还不等人就地躺下,满霜便转身一拐,来到了大路上,并精准地找到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黄面的,他拽着徐松年一起,钻进了这辆黄面的的后座。
  “到客车站。”满霜命令道。
  黄面的的司机师傅正叼着半个包子拨弄车载广播,刚一抬眼向后扫去,就被满霜的那张脸和来势汹汹的气焰骇了一跳。
  如今这个社会,绑匪打劫出租车司机后杀人灭口的案子可出过不止一例,干这行的多多少少都听说过那些个可怕的传闻。
  想到这,原本还悠闲自在的司机师傅瞬间打了个寒颤,口中的包子也跟着“啪嗒”一下掉在了脚底下。
  满霜心知这人在想什么,可他偏偏又把脸一沉,装出凶狠的样子来,探身一揪那司机师傅的后衣领,坐实了“悍匪”的身份:“少磨磨蹭蹭的,我要去客车站。”
  “客车站,好,去客车站。”司机师傅点头如捣蒜,生怕此人下一秒就会突然掏出一把凶器来谋财害命。
  他梗着脖子僵着头,得了指令之后,再也不敢去看看杀气腾腾的满霜和被满霜折腾得有些奄奄一息的徐松年。眼下,更是连掉在一旁的包子都顾不上了,只见他手忙脚乱地拧下钥匙,手刹一抬,脚下一踩,生怕再晚一步,自己便会被这突然找上门的“悍匪”大卸八块。
  当然,可怜的司机并不知道,满霜也只是脸看着吓人而已,实际上,他藏在袖笼里的手正在轻轻地发着抖。这位长了十八岁不曾往南迈出一步的少年其实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害怕,他分不清谁是好的,谁是坏的,更不敢去想屁股后面的王臻到底是来救自己的,还是来为虎作伥的。
  因此,只有继续往前跑。
  上午,气温稍有上升,清晨的浓雾逐渐散去,黄面的驶离北城,一路来到了位于县火车站旁边的客运中心。
  满霜抽出了一张珍贵的五块钱交给了千恩万谢的司机师傅,而后一手拿着找回的三块,一手拖着徐松年,来到了售票处。
  临近年关,客运中心人头攒动,裹着厚棉袄扛着编织袋的工人、农民熙熙攘攘,油腻腻、汗津津的臭味因此充斥着整个候车大厅。
  满霜还好,徐松年却在刚一踏入这里时就立刻干呕出了声。他也将近一天没有吃饭,胃里早就疼得拧绞成了一团,此刻再一闻到候车大厅的味道,顿时忍不住泛起恶心来。
  满霜见状一阵烦躁,他本想好心将人留在外面,可又生怕放跑徐松年后,这不怀好意的医生会立马给李长峰通风报信,因而只得把他牢牢地扣在自己身边,哪怕这人已难受得连腰都有些直不起来。
  “两张去鹤城的车票。”等好不容易挤到了窗口,满霜有些艰难地矮下身,冲里面的售票员道。
  售票员没抬头,边点钱边回答:“去鹤城的车三天一趟,你后天早上再来。”
  满霜沉了口气,又说:“那要两张去松兰的车票。”
  “去松兰的车一天一趟,早上七点出发,你明儿早点来。”售票员已有些不耐烦了。
  满霜焦灼起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时间,急迫地问:“那现在有去哪儿的车?”
  “终点站劳城的九点十分出发,千水的下午两点出发,到小河镇、广家屯、李庄的票已经卖光了。除了这些,往林城去的车两天一趟,海珠尔格去的三天一趟,今儿都不发车。”售票员回答。
  “没其他的了吗?”满霜又问。
  “没了,”售票员抬起头,看到满霜后一滞,神色微有讪讪,“你到底买不买啊?不买别耽误其他旅客。”
  满霜心一横,回答:“那买两张到千水的。”
  这话话音刚落,售票窗内便有人叫道:“到千水的车被二矿的考察团包下了,今明两天的都走不了。”
  “听见没?都走不了。”售票员已不想再和满霜纠缠了,她伸头对排在满霜后面的旅客道,“你去哪儿?”
  排队的人群立刻向前涌去,挤走了站在售票口前手足无措的满霜。
  满霜只得拖着徐松年,离开候车大厅,然后站在那人来人往的台阶上举目四望。
  但是,方才送他们来客运中心的黄面的早已离开,而鹿河这么一个小小县城,出租车屈指可数,满霜等了半天,也只等来一辆三驴蹦子。
  所谓三驴蹦子,就是个农用三轮车。这车的后面有一个带篷的车厢,车厢里摆了几条木板凳,一旦开起来,木板凳颠簸起伏,坐在后面的人稍有不慎,就会在冒着黑烟的尾气中被铿锵有力的频率甩出车外。
  可满霜别无选择,他没买过火车票,不知要花多少钱,如今又不敢在王臻等人出没的鹿河大着胆子逃票,因而只得拖着徐松年上了三驴蹦子,然后在那驾车大爷的花言巧语下,再次抽出了一张珍贵的五块钱。
  “你们住店吗?”等上了三驴蹦子,那戴着火车头帽、嘴里叼着半支烟的大爷兴致勃勃地问道,“我大侄子就是在千水开旅馆的。”
  满霜的手揣在兜里,捏着仅剩的几张钱票子不说话。
  大爷在这时伸出了两个手指头:“二十块钱。”
  “二十?”满霜额角一跳,“劳城锅炉厂的招待所一晚上才十一。”
  “哎呀嘛,”那大爷拿掉烟,随地啐了口痰,“劳城锅炉厂啥待遇?咱千水啥待遇?今年千水的装配厂倒了一大片,现在还开办的招待所没几家了。等你们到那地儿,天都乌漆嘛黑了,上哪儿找其他旅馆?不如我直接把你们拉去我家,二十块钱,干不干?”
  “没钱。”满霜冷着脸回答。
  “那十五。”大爷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十五可不能再少了。”
  “十五也没有。”满霜看似在讨价还价,实际上却是在说实话。
  那大爷顿作为难之态,他犹豫纠结了半天,叹着气道:“十块,再少我就是做赔本买卖了。”
  满霜不说话,他着实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答应,毕竟,现在他的手头只有十三块钱,一旦把这十三块钱花出去,再往后就是寸步难行。
  而正在满霜游移不定的时候,短暂缓过一口气的徐松年出声了,他说:“三块,多一分都没门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