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哎呀嘛!”那大爷提气大叫了一声,转过脑袋就要去看看到底是谁在大放厥词,他不可思议道,“这是抢钱啊!”
  徐松年环抱着双臂,白着一张脸缩在三驴蹦子的角落里,语气却坚定不移:“我说了三块,少在这儿坑蒙拐骗年轻人。”
  大爷笑了:“哪个是年轻人啊?你俩跟来逃难似的,一个瘸着条腿儿,一个路都走不动了,能有地方住就不错了。”
  徐松年闭了闭眼睛,说:“那就六块。”
  “六块……”大爷喉头一塞,沉默了半晌,竟然松口了,他答应道,“成,六块就六块。”
  三驴蹦子上下起伏着出发了,不多时,客运中心在发动机的“突突”声中消失在了身后。一望无际的松林、桦树再次取代了头顶徘徊着黑烟的工厂区,视野逐渐清明,空气也变得格外清新。
  待等鹿河彻底离开视线,满霜在颠簸中缓缓吁了一口气,他回头向北边看去,心中像是被人掏去了一块肉般,又疼又凉。
  第9章 1.2千水
  晚上十点,满霜与徐松年拖着快被颠散架的身子抵达了距离劳城一百三十二公里之远的千水县。
  千水县毗邻宁聂里齐河与乌那江的交汇处,遍地都是大大小小的湖泊、沼泽。因此来到这里,空气一下子变得清新了起来。
  不过,这“旅馆”的味道就没那么好闻了。
  开三驴蹦子的大爷是个棋牌室的小老板,他家旅馆就建在千水装配厂家属院的棋牌室楼上,日日被烟云缭绕的牌友们熏陶着,以至于两人还没推开门,就先被那混合着劣质卷烟、汗液、厕所尿液以及暖气片烘烤的味道冲了个跟头。
  好在北方干燥,被褥没有发霉,但那枕巾、床单一瞧便知是积年累月没有洗过了,上面黄渍渍的油迹看得人直犯恶心。
  徐松年脸一偏,又要吐。
  “床上用品和家用电器损毁一件,赔付一百,知道不?都爱惜点。”那大爷相当敝帚自珍。
  满霜面沉似水,憋着气大步上前拉开了窗户,一股白雾瞬间涌入房内,总算是驱散了几分难闻的臭味。
  “这附近有卖吃的吗?”满霜问道。
  大爷“嘿”了一声:“楼下棋牌室就有啊!麻辣的,三鲜的,你要哪一个?”
  “都行。”满霜从兜里抽出了两块钱,丢到了大爷的手里,“拿两包,再去给我整五个烧饼回来。”
  说完,他一把拽过徐松年,将人拎进了屋里。
  说是标间,但此地逼仄得连能让人伸伸腿的地方都没有。
  脚下是水泥地,墙面涂着一半绿漆,到处都是脏兮兮的印子和之前房客随手按下的烟蒂烫痕。
  房间中央垂吊着一个光秃秃的钨丝灯泡,亮度非常有限,仅能照亮床头一角,以及那方摆在墙根处的暗红色翻斗柜。
  好在这里没有独卫,不然,厕所里的尿骚味肯定得被窗户底下的暖气片沤成一锅沼气,都不需要火星子,脱件衣服便能把整栋楼炸上天。
  但环境再恶劣,也挡不住满霜带着伤、空着肚子奔波了整整两天。
  其实,中午时分,他已经啃了大爷随身带着的两个黄面窝头,但吃了却好似没吃,眼下泡面来了,他连热水都等不及,便着急忙慌地撕开外包装,一股脑地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徐松年按着胸口,又干呕了一下。
  “你现在安全了,可以把我放了吗?”他有气无力地问道。
  满霜不答,他一边闷头吃饭,一边找了个油腻腻的杯子,为自己倒了杯热水。
  “从千水往南走,要不了多久就是达木旗,达木旗是个大市,南来北往的车都有,你到了达木旗,买趟去穗城的票,谁也找不到你。”徐松年放软了声音,“带着我就是个累赘,你其实根本……”
  “然后放你去给李长峰通气吗?”满霜霍然抬头,看向了徐松年。
  徐松年一瑟,不说话了。
  “今早的警察是咋回事?”满霜刻意压粗了嗓子问道,“是不是你把他们引去鹿河的?”
  徐松年看起来被满霜这凶恶的表情吓得不敢言语了,可隔了半晌,他却又窸窸窣窣地挪动到了满霜的身边,并小声说道:“我不知道鹿河有警察蹲守。”
  满霜目不斜视,专注吃饭。
  徐松年抬起手,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袖子:“所以,你放了我吧。”
  这兴许是个无辜的人,满霜在心中想道,起码,他绝不是李长峰那等人面兽心,想要把重罪嫁祸在自己身上的伪君子。
  可是……那日医院兵荒马乱,每个人都望风而遁,生怕被“绑匪”沾上,徐松年却截然不同,他是主动站出来要替换那小护士的。
  所以,为什么?为什么徐松年这么一个看起来文弱单薄的医生有胆子这样接近自己?而且在被劫持后,还能不慌不忙地给自己四处指路?他和李长峰的关系到底是不是真如所说的那样,只是普通朋友?
  一系列的问题涌入满霜脑海,他却一个也想不通,眼下,更不清楚到底该不该放徐松年离开。
  满霜自小的生活环境实在是太过单纯了,长到十八岁,能说上话的同龄人却屈指可数,厂子里大大小小的工友、同事要么怕他,要么看不起他,要么一面怕他一面又看不起他。因此满霜没有朋友,更没有真正接触过如今这个处处都是机遇、但又处处潜藏着危险的社会。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劳城,未来何去何从,满霜一无所知。
  他分明是“绑匪”,可此刻却比人质更加惶惶不安。
  “别怕,”徐松年一语道破了他的心事,只听这医生温和地说,“你放心,我绝不会告诉李长峰你去了哪里,更不会向警方举报你。你只管往南跑,等离开了金阿林山,没准儿就安全了。”
  说着话,他又轻轻地拉了拉满霜的袖口。
  像被猫儿抓了似的,满霜心烦意乱起来。
  “我没杀人。”他固执地说。
  徐松年眉梢微挑,看着他,不出声。
  满霜接着道:“是李长峰在栽赃诬陷,他肯定清楚,凶手到底是谁。”
  徐松年目光一动:“你为啥会这样想?”
  满霜一挫后槽牙,摸了把嘴,抬起了一双闪着凶色的眼睛:“你是李长峰的朋友,难道不清楚他是个啥人吗?”
  徐松年长睫一颤,看上去有些为难:“我和李长峰……其实并不咋熟悉。”
  “不熟悉?”满霜丢下筷子,一把掐住了徐松年的肩膀,压得他不禁向后躲去,满霜质问道,“前天在医院,你和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不熟的样子!”
  徐松年被满霜掐得直喊疼,他蜷着身子,低低切切地回答:“我没骗你,李长峰是个啥样的人,我确实不了解……我、我只听说过,他当年被部队开除,是因为在社会上结交了不三不四的朋友。”
  “不三不四的朋友?”满霜皱着眉,缓缓松开了手。
  徐松年赶紧后撤一步,躲在墙角揉起了肩膀。
  “啥叫不三不四的朋友?”满霜问道。
  徐松年想了想,回答:“不三不四就是不三不四,我也不清楚具体是咋回事儿。毕竟那会儿开放没几年,他又是当兵的,可能就是认识了个社会上的盲流而已。”
  “盲流?把话说清楚!”满霜皱眉。
  “不是盲流,那没准儿就是那帮下海做生意的。”徐松年补充道。
  满霜对社会上的人概念有限,他板着脸想了半天,也不知该如何继续追问。
  徐松年倒是接着说道:“我刚来劳城那会儿,和李长峰还有他媳妇儿吃过几次饭。听他媳妇儿讲,李长峰之前在南边的时候认过一个兄弟,这兄弟也是做生意的,今年年初才回的劳城。那不三不四的人,兴许就是这个兄弟。”
  “兄弟?”满霜一脸狐疑。
  徐松年笑了一下,坐直了答道:“听他媳妇儿的意思,这人好像是李长峰早年在玉山那边结交的哥们,两人一起挣过大钱,今年一回来,那个兄弟就收购了咱金阿林山地区的好几个木器厂。”
  “收购?”满霜一下子捕捉到了徐松年话语中的关键词,他思索了片刻,问道,“李长峰的这个兄弟现在搁哪儿,你清楚不?”
  徐松年眨了眨眼睛,很真诚地回答:“不清楚。”
  “不清楚……”满霜有些泄气。
  他已笃定,锅炉厂凶杀案必然与改制一事有关,否则,那日在医院,“蒋队长”等人就不会揪着一份文件不放。可是,先前武志强曾说,厂子的买家多半是劳城本地的大老板,嘉善集团的王嘉山——难道,这王嘉山就是真正的幕后主使、杀人凶手?既如此,李长峰和他是什么关系?
  满霜的脑子越来越乱,但是有一点,他已逐渐清晰——自己不能再这样盲目地四处乱逃了,更不能带着一个“杀人犯”的名头亡命天涯一辈子,他不是杀人犯,也绝非主动成为了“绑匪”,他得抓紧时间还自己一个清白,这样才能安安全全地回到劳城,让他那还在病中的姥姥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