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徐松年一挑眉:“肖宏飞难道连自己为啥受伤,都没跟你说过吗?”
  吴云回答:“没有,但他看起来很生气,一直在骂骂咧咧的,还说啥……说这就是卸磨杀驴,他为他大哥干了那么多脏事儿,最后却要落个被人灭口的下场……我听得含糊,但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徐松年没说话。
  吴云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倒抽一口凉气,震惊道:“你们该不会是警察吧?是来查劳城锅炉厂凶杀案的警察!”
  “我们不是警察。”满霜生硬地回答。
  吴云不肯相信:“那你们打听劳城锅炉厂凶杀案干啥?难不成……难不成那五个人都是老肖杀的?他替人家杀人,现在人家反过来又要灭他的口了?”
  徐松年一笑,说:“我只是个医生,来找肖宏飞问点私事儿,你别胡思乱想,也别瞎给人定罪。”
  吴云一缩脖子,不吱声了。
  但话虽这么讲,满霜的心思却不由自主地向吴云的猜测偏移。
  肖宏飞是12月29号回到的达木旗,而劳城锅炉厂凶杀案案发同样是在12月29号。
  据方莉说,29号当天她见到肖宏飞的时候,这挎着枪、挟着钱的人身上就已经带着伤了。
  所以,肖宏飞风尘仆仆一路,是在躲债,还是在躲雇他杀人的买主?锅炉厂内那五名无辜的受害者,会不会真的是他痛下杀手?
  徐松年扫了一眼后视镜,看到了满霜微有泛红的双目,不由抬了抬嘴角,他淡淡道:“如果一周多以前,就曾有讨债要钱的人来过这里寻找肖宏飞,那肖宏飞是凶手的可能性就不大。”
  这话听起来是对吴云说的,但满霜却知道,徐松年是在告诫自己,不要轻举妄动。
  他抿起嘴,同时也收起了自己在方才骤然变得有些凶狠的眼神。
  徐松年接着道:“肖宏飞有很大概率是惹了别的事儿,所以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一直东躲西藏。达木旗是他的一个重要‘据点’,来讨债要钱的人不会轻易放过这里,但他却在12月29号回到达木旗,说明这人很有可能知道,12月29号之后,从前一直揪着他穷追不舍的那帮人要被其他事牵着鼻子走,对他兴许就能放松警惕了。”
  满霜还想固执己见,心底却又不自觉地相信了徐松年的说法,尽管那是另一种无端的猜测。
  一行三人就这么离开了达木旗,一路向幺零贰林场在山里的伐木区而去。
  今日无雪,天却不晴,进了山之后,还隐隐起了雾。好在吴云熟门熟路,没多久便带着两人七拐八绕地来到了一处名为“老冬沟”的屯子。
  这地方虽有人烟,但占地面积却很小,且正正好坐落在两片原岭之间。屯子就在这沟底,当中是条冻得梆硬的土路,民房沿着东西两侧依次排开。当然,统共也不过三十几户人家,都是清一色的泥坯房,房前大多堆着不少圆木柴禾垛,门后的土囱也都在冒着袅袅白烟。
  而老冬沟的卫生院就夹杂在这片民房的中间,远远一看,那外观比小河镇的还要简陋一些。
  吴云让满霜把车停在了距离卫生院还有一段路的林子边,她裹紧了大貂,哈着白气对两人道:“我就不进去了,万一他看见了我,那我可真得遭殃了。”
  徐松年没有强求,但他却要把满霜也留在这里:“我一个人进去就行,你们在车上等着。”
  满霜顿时不悦,他叫道:“不行,我也要去。”
  徐松年看他:“你跟着我一起去,吴小姐一个人开着车跑了咋办?到时候,难道要咱俩走路回达木旗吗?”
  满霜一抿嘴,不说话了。
  吴云倒是举起双手,奋力地解释起来:“我不会一个人溜走的,你们要是不放心,可以把车钥匙带走。”
  徐松年没答,他冲满霜一点头:“车不要熄火,在这儿等我。”
  说完,推门就走。
  因此,满霜再气愤,也不得不安安生生地坐在原地。他盯着徐松年的那道背影看了许久,恨不能把人盯出一个窟窿来。可不论如何,眼下此情此景,为了顾全大局,满霜无计可施。
  而就在这时,吴云呆头呆脑地来了一句让满霜狠狠一擞的话,她说:“咦,我咋觉得,当初在南边的时候,好像见过这个医生呢?”
  “你说啥?”满霜倏地回了头。
  中午时分,伐木工下班,老冬沟里的家家户户烧起了柴禾饭。
  徐松年一掀卫生院的棉门帘,还没闻到消毒水的味道,就先被这柴禾饭的香气扑了满头。
  他随手拉过一个小护士,问道:“这儿有没有一个叫‘肖宏飞’的病号?”
  “没有。”那小护士头也不抬地回答。
  徐松年又问:“是个受了伤的男人,四十岁左右。”
  这话令那小护士短暂一愣,她站起身,探头看了看输液室最里面的那几张床:“前几天是来了这么一号人,说是从附近的山上跌下去了,伤得不轻,死活不肯去市里的大医院,就搁我们这儿耗着。昨儿下午,伤口还恶化了,高烧一直烧到半夜,今早才退……你找他呀?”
  徐松年笑了笑:“我是他朋友。”
  “床位号03,进去找吧。”小护士说道。
  徐松年道了谢,转身推开了输液室的门。
  这里人不多,外面只有一、两个老头儿正在挂水,往里走,是一道黏腻腻的蓝色帘子,帘子后面摆了几张床,当中隐隐有一股碘酒和紫药水的味道溢出。
  徐松年放缓脚步,立在了这道帘子的旁边。
  “我要喝水……”里面传来了一道虚弱沙哑的声音。
  徐松年一抬眉梢,端起旁边的一个搪瓷杯,为说话的人倒满了热水。然后,他掀开门帘,来到了床头。
  这里躺着一个脸长得方方正正、两弯眉毛浓得惊人的中年男子,这中年男子面色惨白、身上裹着纱布,兴许是受了伤的缘故,他看起来不算特别魁梧,但从裸露在外的肌肉可以看出,这人长得相当精壮。
  徐松年上下审视了一眼,把水杯递到了他的嘴边。
  中年男子也不睁眼,头一歪,张嘴便喝。
  徐松年温声道:“慢点,小心呛着了。”
  这话一出,原本压根没呛着的人猛地咳嗽了起来。只见他瞬间瞪大了眼睛,并在看到徐松年的这一刻,身子一抖,几乎从床上弹跃而起。
  “别动。”徐松年毫不惊讶,他有条不紊地把一只手按在这人的肩上,另一只手则向他的枕下摸去。
  “你……”受了伤的肖宏飞就这么浑身僵滞地定在了原地。
  少顷后,他听到了“咔哒”一声,紧接着,徐松年直起身,拿走了那把被他藏在床垫里的手枪。
  “54大黑星,看着还挺新,”徐松年利索地卸了手枪弹夹,然后将里面仅剩的三颗子弹一枚一枚地倒在了手上,他笑着问,“这是你从哪儿搞来的?”
  肖宏飞不答,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徐松年。
  徐松年相当和气,他往床边的木椅子上一坐,翘起腿,把玩起了这把已经失去了杀伤力的手枪。
  肖宏飞咬着牙道:“为了找我,他居然连你都用上了。”
  徐松年笑容温和:“我不是他派来的。”
  “也对,”肖宏飞一点头,“他可舍不得用你。”
  徐松年摸了摸鼻子,不置可否。
  肖宏飞道:“你是来杀我的?”
  徐松年对这个说法倍感惊异,他挑眉道:“我是医生,救死扶伤的,咋会杀人呢?”
  “你没杀过人?”肖宏飞不屑一顾。
  徐松年倒是承认了,他坦然道:“那能一样吗?”
  肖宏飞伸出了手:“把枪还给我。”
  徐松年腿一伸,带着椅子后退了半尺,他拿起手枪晃了晃,说:“这是公家的东西,我不能还给你。”
  “那你……”
  “我今天来,只问你一件事,”徐松年打断了肖宏飞的话,他道,“嘉善的锅炉厂收购案,是不是你负责?”
  “我负责?”肖宏飞啐了一口血沫子,“我负责个屁!那人已经不信任我了,我整岔了一件事儿,他就恨不得给我撂倒,咋可能让我负责锅炉厂的收购?”
  徐松年眉心微蹙:“你整岔了啥事儿?他又为啥不信任你?之前蒋培想和你争达木旗的生意,最后不还是落到你的手里了吗?”
  肖宏飞冷笑:“为啥不信任我,跟你没关系,反正那瘪犊子玩意儿永远不可能不信任你就是了。”
  徐松年嘴角一抬,对这样的说法不作回应,他稍稍往前探了探身,故作疑惑道:“该不会……是他觉得自己在玉山的生意之所以落到警察手里,是因为被你整的吧?”
  肖宏飞大怒:“更是放屁!他自己拉屎擦不干净,留下了那么多尾巴,还好意思觍着脸怨别人?我从前对他可是半点歪心都没有!”
  “那就奇怪了,”徐松年重新靠回椅背上,他思索起来,“既然不是你,你手上的钱是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