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恰在这时,一个赶着牛拉板车的老头儿从两人身边路过了,这老头儿嘴里叼着半支烟,在上下扫视了一眼徐松年和满霜后,鼻腔中发出了一声带着疑问的轻哼。看打扮,他就是这里的村民,不知是要去什么地方。
  “大爷,”徐松年硬着头皮开口了,“昨儿晚上我俩的车在那边的田埂上抛锚了,今儿想去海珠尔格,您能不能……”
  “海珠尔格?”大爷含糊地问道。
  “海珠尔格,”徐松年赔笑着说,“我俩是去……去走亲戚的。”
  “上来吧。”大爷没有多问,甚至没等满霜翻出钱票子,便随手指了指身后的拉板,他说,“我上镇里,给你们捎到公交站。”
  徐松年笑了起来,满霜也难得一见地笑了起来。两人相互搀扶着上了拉板车,如同没了毛的鹌鹑一样,依偎着挤在了大爷的身后。
  雾没散去的天有些灰白,脚下的路又有些灰黄。当村口那道刻着“金云”二字的路牌远去后,村庄逐渐消失在了两人的视野里。
  老牛喘着白气,“呼哧呼哧”地往前走,车辕上的铁环也跟着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
  没多久,拉板车驶出了乡道,徒留了两道混着碎草和冻土的辙印绵延向后。
  “你身上,还有几块钱?”徐松年问道。
  满霜拉开内兜,一张一张地数了起来:“大概、大概还有八十三。”
  “八十三……”徐松年掩着嘴咳嗽了几声,回答,“八十三,从镇上去海珠尔格的公交起码得要一块五,再从海珠尔格坐大巴到林城、从林城转车上松兰,一个人就得二十块钱……二十块钱。这大巴不一定天天有,但如果直接坐火车从海珠尔格走,那约莫得……得……”
  徐松年算了半天,往后一靠,长叹了一声:“约莫得小五十呢,火车票不好买,现在又是年关……”
  “无所谓,”满霜仰起头,看向了白花花的天,“如果不发车,那就走着去松兰。”
  “走着去松兰?”徐松年不可思议道。
  但满霜竟一本正经地说:“海珠尔格到松兰也就四百多公里。”
  徐松年睁着一双迷茫的眼睛看他。
  满霜也回看过去,半晌后,他才有些尴尬地收起目光道:“我是在开玩笑。”
  “噗嗤。”徐松年笑出了声。
  满霜一下子羞红了脸,他偏过头,小声道:“不好笑吗?”
  “好笑。”徐松年声音发轻,他说,“挺好笑的,你以后也要多笑一笑,笑一笑……日子就会变好了。”
  “笑一笑,日子就会变好了。”满霜喃喃地重复道。
  远处,在田野的尽头,青灰色的雾逐渐散去,进而露出了藏在后面的鱼肚白天空。遥远的山角上,一抹浅浅的橘红色浮现开来。这抹红慢慢地洇开、拉长,继而染遍了整片天空。
  太阳出来了,人的影子挂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炊烟也漫成了淡黄色的纱。
  “哟呵——咿呀哟——”
  “呦呵——咿呀呦——”
  山林中,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唱起了不成调的小曲儿,这小曲儿声悠然绵长,一路随风漫过田埂、掠过招展着双臂的稻草人和吐着白烟的囱道,并继续向远方而去。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第28章 1.12乌那江平原
  当两人坐上往海珠尔格去的城乡公交时,已经是傍晚四点半了。太阳即将落山,灰扑扑的雪雾再次漫向郊野,隐露一弯白的月牙就此被遮了个严严实实。
  踏着这映在雪地上的惨淡月光,徐松年和满霜紧赶慢赶着钻进了海珠尔格火车站排队买票。
  但眼下已临近春运,别说去松兰这种大站了,就连木板票放得更多的小站,也没有了余票。
  两人垂头丧气,在海珠尔格火车站前的广场上转了三圈,最后,又不甘心地回到了售票窗口前。
  满霜瞪着告示板上的时刻表,怏怏不快:“再过半个小时,就有一趟到松兰-双河的车会途径这里了。”
  徐松年没答话,他正心不在焉地盯着检票口看,那里已经排上了一列比地里庄稼垄还密的长队。
  年底就是如此,在外打工的都眼巴巴地盼望着春节之前能到家,火车站里到处挤满了买到票的和没买到票的人。脚下、座椅上,所见之地全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大小包裹,有人为了省钱,甚至不惜就地睡上三、四天,只为了等一趟载他回家的车。而拥挤的地方,气味也相当难闻,尤其在冬天,一股不洗澡的油臭始终充斥着整个大厅。
  满霜担心徐松年犯恶心,于是便想伸手拉他去外面透透气,但谁料自己的手还没伸出去,徐松年的手就先伸了过来。
  “我们逃票上车。”只见他把满霜往自己身边一拽,踮起脚凑近了说道。
  满霜一愣:“逃票?咋逃?”
  徐松年看起来经验相当丰富,他抬腿跨过了几个军绿色的帆布包,拉着满霜绕到了检票口那列长队的最里侧。
  “你看,”他说,“那三个挤在铁栏杆旁边的就是打算逃票的人,一会儿他们咋整,咱们也跟着咋整。”
  满霜咽了口唾沫,心中紧张起来:“我没逃过票。”
  他何止没逃过票?他甚至都没坐过火车。
  徐松年却非常从容,他拍了一把满霜的后腰,放低了声音道:“你这大个子得弓着点背,不然一会儿混进人流了容易被看到。”
  “被看到……”满霜哈下腰,胸口“嗵嗵”直跳,他忍不住追问起来,“检票口外边有人守着呢,咋能混得进去?”
  徐松年没答,他正盯着候车大厅最上头的那座大钟看。
  现下是晚上七点半,还有二十三分钟,就会有一趟从扎木儿开往松兰-双河的普快列车进站。刚刚广播已经喊过了,这趟车由于晚点,时刻表已经往后延迟了一至两个小时。
  而面前的这列长队,足足排了将近三个钟头,扛着行李的旅客们疲惫不堪,站在检票口查票的工作人员也疲惫不堪,到处都是闹哄哄的——只有墙上的大钟自顾自地走着,分针每跳一格,临近发车的时间就又近了一些。
  当!呜——
  不知过了多久,撞钟的声音和列车进站的汽笛一起奏响,广播中立刻传来了开始检票的通知,人群一下子骚动了起来。
  “都别挤!都别挤!”查票的是个刚上班的年轻姑娘,正自顾不暇地张着双手试图拦下这些往前涌动的旅客,她昂着头大喊道,“把车票出示一下!把车票出示一下!”
  而就在这时,藏在人群之中的徐松年突然放开了嗓子叫了一声:“有扒手!大家小心扒手!”
  “扒手?”
  “扒手在哪儿?”
  “我的钱包呢?我的钱包好像真丢了!”
  霎时间,长队乱作一团,刚刚那三个趴在检票栏杆上的“逃票犯”立马推搡着身边的人向车站里面挤,他们边挤还边高声喊着:“快!快!要误车了,快往前走啊!”
  没多久,那查票的年轻姑娘就挡不住了,旅客们开始一窝蜂地往里涌。
  趁着这个机会,满霜弯下了腰,跟在徐松年的后面,顺着如潮水般的人群穿过了检票口。
  一股寒风瞬间吹来,驱散了囤积在候车大厅中的浊气。
  “上车!”等来到站台,徐松年飞快地张望了一眼各个车门,他拉紧满霜,找准了其间一个没有乘警守着的,一侧身,便逆着下车的人流钻进了摩肩接踵的车厢之中。
  车厢里的味道比候车大厅里的更难闻,此处不光混杂着旅客们的头油味和脚臭味,还掺着烟味和各种食物的气味。
  满霜刚一钻进车厢,就被熏得差点淌下眼泪,他拉了一把徐松年,徐松年却面色如常地挤开了堆聚在门边的人群,来到了车厢当中。
  哗啦!有人突然打开了窗户,一个八岁多的小孩被塞了进来,但没多久,外面便响起了列车员的喊声:“干啥的?补票!给我下来补票!”
  八岁小孩和他那已在车上找准了“据点”的母亲充耳不闻,一个一闪身,躲去了另一车厢,一个一溜烟,拱进了座椅底下。
  “我的鞋呢?”这时,一个大爷慌慌张张地叫了起来。
  “刚那小孩给你穿走了!”旁边有人好心提醒道。
  “我操他的小兔崽子!”大爷破口大骂,当即一个跃起,试图从层层叠叠的旅客中找出“罪魁祸首”。
  满霜被这副景象惊呆了,他愣愣地站在原地,直到徐松年拉了拉他的袖口,这才反应过来,赶忙跟着一起逃票的其他人往另一节车厢走,以免被身后追来的乘警捉住。
  两人就这样在缝隙中挤来挤去,像条泥鳅似的,不顾身旁时不时传来的叫骂,也不顾身前挡了多少人,最后,终于等到了发车。
  一股黑烟喷薄而出,紧贴着枕木的车轮紧跟着“咔哒”一响,轨道上的庞然巨物开始喘息着爬行起来。
  徐松年回过头,看到了收队的乘警,他赶紧拉过满霜,趁着其他旅客还没安定下来时,在逼仄的车厢连接处找到了一块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