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明早五点到双河。”旁边有个怀抱婴儿的妇女冲自己的丈夫说道。
  满霜重复了一遍:“明早五点到双河。”
  徐松年没出声,他偏过头,向外面那往后飞掠的重重楼厦看去。
  没多久,火车驶出了海珠尔格,并不明亮的万家灯火很快消失在了夜幕中的金阿林山下。
  往前,就是乌那江平原了。
  “这是我第一次坐客运火车。”在大伙儿都安生下来后,满霜小声说。
  “第一次?”徐松年看向了他。
  满霜蜷起自己的膝盖,给推着小车卖花生瓜子矿泉水的售货员让出了路,他往徐松年身边缩了缩,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之前,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劳城旁边的林场,再远……再远没有了。”
  徐松年抬了抬嘴角,他没答话,但却把自己的重量全部放在了满霜身上。
  满霜问道:“等到了松兰,你清楚该咋找何述吗?”
  徐松年深吸了一口气,歪在满霜的肩上闭起了眼睛,他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咱们到时候就知道了。”
  到时候就知道了……
  满霜不再说话了,他低下头,静静地望向了阖着眼睛的徐松年。
  这人的面容很苍白,唇上不见一丝血色,眼下也尽是乌青。他环抱着双臂压在身前,眉心始终紧紧地蹙着。
  满霜不自觉地屏起了呼吸,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似乎是想碰一碰徐松年的脸颊,可当指尖即将落下时,满霜却又突然停住了。
  这是要做什么?少年人讷讷地想道,他是想去触摸徐松年吗?他为什么会想去触摸徐松年?他为什么不把这个突然歪在自己身上的人一把推开?
  问题有很多,满霜一个也想不清。
  他好像突然回到了晦涩难懂的课堂上,带着浓厚口音的老师叽里呱啦地在上面讲,可他却什么也听不懂。正如现在,车厢里纷纷扰扰,脑海里一团乱麻,可他的眼里却只能看到徐松年的眉目、听到徐松年的呼吸、嗅到徐松年身上那股独属于他的味道。
  列车一往直前,南下的长河流淌不息。窗外是望不见尽头的平原大地,群山环绕着的故乡已在远方。可满霜的心里却一点也不害怕,他再也不似刚刚离开劳城时那般慌张与焦灼,此时的他,已逐渐相信未来某天一定能查到真相、一定能还自己一个清白,也一定能……
  能和徐松年一起,光明正大地回到劳城。
  呜——
  汽笛声再次响起,列车跨过了横亘在金阿林山口外的宁聂里齐河。
  第二天早上五点,双河站到了。
  这里是距省会松兰三十公里之远的郊县,也是乌那江的北岸。晨雾浓重,刚下车的人们朝南望,只能勉强辨出对岸楼宇模糊的轮廓。
  而徐松年和满霜则在列车刚刚停稳时,就已借着人来人往的掩护,顺着站台尽头的楼梯下到了铁轨上。他们一路翻过车站外围的锈铁栅栏,顺着栅栏下那片结了霜的菜地,顺利地躲过了最后一轮查票。
  离开了人群,周遭的空气也终于清新起来。两人揣着身上仅剩的二十二块钱,在双河县找到了一家能短租一周的小旅馆。
  徐松年问旅馆老板要来了碘酒和紫药水,终于有机会来处理一下两人身上的磕磕碰碰了。
  “把裤子脱了。”站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徐松年举着棉签,这样命令道。
  满霜已经脱光了上衣,将自己肩上的青紫和肋骨下的擦伤展露得一览无遗了,他顶着滚烫的双颊,犹犹豫豫道:“我可以自己处理腿上的伤。”
  徐松年皱眉:“你会处理吗?”
  满霜立即点头:“我当然会。”
  徐松年不听,直接上手去解满霜的裤子。
  满霜吓得往后一缩,紧紧地贴在了墙角的瓷片砖上。
  “你是不好意思吗?”徐松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满霜支支吾吾,张不开嘴。
  徐松年觉得有些好笑,他故意说道:“都是大老爷们,你干啥不好意思?在锅炉厂,洗大澡堂子的时候,难不成你都是捂着眼睛进去的?”
  “我……”这话说得满霜更加窘迫了。
  徐松年趁势拍了一把他的屁股:“赶紧脱了,少搁这儿扭扭捏捏的,一点也不敞亮。”
  敞亮?需要哪里敞亮?满霜真是哑口无言。
  他拗不过徐松年,只好转身对着墙根,默默解开裤链,一层一层地把自己浑身上下都扒干净。
  “你瞧瞧,这腿上的伤又开裂了。”半蹲在他身后的徐松年低着头说道,“居然还讳疾忌医,改明儿等该截肢了,你就不跟我犟劲了。”
  不是讳疾忌医,满霜在心里说道。但他也只敢在心里说,身上却僵立不动,甚至没胆子回头去看一眼徐松年。
  这是在怕什么?满霜又有了新的疑问。
  徐松年浑然不知少年心事,他正拿着一把剪子和一支棉签,仔仔细细地清理满霜那已本已结痂愈合的伤口。
  “你不疼吗?”突然,徐松年问道。
  满霜一滞,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干干地吐出了两个字:“还好。”
  “还好?”徐松年叹了口气,“还好我是医生,不然,你这条腿就得等着人家拿锯子来锯了。”
  说着话,他伸手拍了拍满霜肌肉紧绷的小臂:“我得给你再消消毒,你忍一忍,可能会有点疼。”
  “有点疼……”满霜动了动嘴唇。
  徐松年一笑:“还好你体质不错,伤口没有发炎,就是因为撕裂频繁,愈合得太慢了。”
  满霜含糊地应了一声,心思却在别处。
  此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徐松年那冰凉的手指正贴在他温热的皮肤上,像块玉似的——但也不是玉,玉没有徐松年的掌心那么粗糙。
  满霜有些奇怪,一个医生为什么会像他这个锻工一样一手薄茧?这茧子是给人开刀开出来的吗?
  满霜没有问,满霜不知道,同时,满霜也不觉得疼。
  在他心里,徐医生的技术实在是太好了,每次为他处理伤口的时候,他居然都感觉不到疼。
  这是怎么回事呢?
  满霜像是漂浮在云雾里一般,他告诉自己,兴许是徐医生那双总是没什么温度的手上沾了麻药,所以才会有这样奇妙的功效。
  “好了,把衣服穿起来吧。”就在满霜胡思乱想的时候,徐松年说话了。
  不着边际的白日做梦瞬间结束,满霜急忙转身,去洗手台上拿自己的衣裳。可不料就在他转过身的这一刻,撑着膝盖直起腰的徐松年突然一晃,竟悄无声息地向前栽去。
  满霜吓了一跳,下意识双臂一张,把人严严实实地抱进了怀里。
  同一时间,一团火骤然从满霜身下窜起。
  第29章 1.12松兰(一)
  把徐松年抱在怀里是什么感觉?满霜先前已经抱过了很多次,但奇怪的是,之前的每一次都不如眼下的这一次让人胸口狂跳。
  徐松年的外衣还没脱,那件略有些宽大的棉袄仍晃晃荡荡地挂在他的身上,因而当满霜的手臂环过他时,首先触碰到的不是那把劲瘦的窄腰,而是一团软趴趴的棉花。但是,当再一使劲支撑住这人的重量后,徐松年身上那有些嶙峋的骨架便轻飘飘地落进了满霜的掌心。
  这让少年人喉间一热,下身燃起的那团火好似瞬间冲上了天灵盖。
  “嘶……不好意思,起猛了,有点头晕。”然而,在这团火还没彻底烧起来时,徐松年已挣开了满霜的环抱,扶住洗手台,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子。
  满霜倏地一下向后一退,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失态。
  但徐松年并未察觉,他按了按额头,对满霜道:“还愣着干嘛?不赶紧去外面洗个澡吗?折腾好几天了,身上都快长黑皴了。”
  “洗、洗澡……”满霜喉结一滚,弯腰抱起自己的衣服就往外面跑。
  徐松年诧异道:“走廊上冷,你先把衣服穿起来再……”
  咣当!话没说完,满霜已头也不回地冲出房门,奔向走廊那头的公共浴室去了。
  这日,奔波了数天的两人都已疲惫不堪,没等到晚上,他们便倒在小旅馆那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睡了个天昏地暗。
  满霜先是在做梦,乱糟糟的梦,等做完乱糟糟的梦之后又开始浑身出汗。他燥热难耐,不得已起身去卫生间用凉水洗一把脸,可洗完脸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深夜寂静,怀揣了一肚子心事的少年人心烦气躁地在床上翻了个身,他侧躺着,目光忍不住飘向了对面的徐松年。
  徐松年阖着双眼,呼吸平稳,看起来已经睡得很熟了。
  满霜被他那时不时轻轻一颤的睫毛惹得口干舌燥、心中发痒,不由摸摸索索地爬起身,越过两人之间的床头柜,凑近了去看徐松年的睡颜。
  这人睡着了之后远不及醒着时机敏狡慧,更难看出他那一肚子的坏水。此时,在满霜眼中,徐松年的面容沉静无比,那平日里总是向上挑着、带着三分调笑的嘴角也放松了下来,显出了一种没有防备的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