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这是一处相对来说非常繁华的镇子,虽然没有工业产业,但是因“二仙庙”的出名,年关当头,来这里赶集的人不可胜数。
  从镇子中间穿过,几乎每三步路就得被络绎不绝的小贩、挑着年货的农人和拖家带口男女老少挡住。空气中浮动着炸糖糕的焦香和香烛纸钱燃烧后的那股独特的烟熏味。
  尾随在后的人没有出现,徐松年和满霜的心情也逐渐变好。两人就这么跟着南来北往的香客、商贩一起,钻进了二仙庙前的新年庙会。
  天还是那样的冷,此处却相当热闹,到处都升腾着白花花的烟雾,两旁的铺子也早就把货摊摆在了街心口。红艳艳的对联和灯笼到处都是,被踩实了的雪地黑黢黢的,上面尽是瓜子壳和鞭炮碎屑。远处二仙庙的琉璃檐角从一片黑压压的人头上面露出,香烟袅袅地盘上去,和时不时飘落的雪沙融为了一体。
  满霜怔怔地说:“要过年了啊……”
  “要过年了,”徐松年掐指一算,“今天都是小年了。”
  是啊,他们已经离开劳城将近一个月了,如今,已经是农历腊月二十三,小年当天了。
  一路颠沛流离,小年仍旧漂泊在外,看着眼下这热热闹闹的场景,满霜忽地悲从中来。
  可正是这时,突然一个硬邦邦、甜滋滋的东西被塞进了他的嘴里,满霜一怔,回过头,看到了徐松年举在手里的冰糖葫芦。
  “给你买的。”徐医生笑着说。
  他话音刚落,恰巧四、五个穿得圆滚滚的小孩儿从两人腿边跑过,这些小孩儿人手举着一串冰糖葫芦,脸上全都洋溢着过年的喜悦。
  满霜耳根子一红,小声道:“这是给小孩子的。”
  徐松年诧异:“你不就是小孩子吗?”
  “我……”满霜气结,“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徐松年一挑眉:“谁说的?你在我眼里,一直是小孩子。”
  满霜双眼一暗,望着徐松年不出声了。
  “吃糖炒栗子吗?”徐松年浑然不觉满霜那直勾勾的目光,他被大铁锅里沙沙翻动的板栗吸引去了注意力,当即就要抽出一张钱票子付账。
  满霜却一把拉过这人,道:“你胃不好,少吃这东西。”
  “可是……”徐松年来不及争辩,已被满霜拽得远离了板栗摊。
  很快,二仙庙近在眼前了。
  这是一座典型的东北神庙,正殿供奉着各色仙君,偏殿则是胡三太奶和胡三太爷,进来的人见神就拜,不管龛上坐的到底是谁。
  满霜小时候也跟姥姥来过这种地方,当下并不新奇,他拉着徐松年,跟在几个挎着篮子的老人身后,一路来到了二仙庙最后的大殿。
  不少人蹲在一棵老树底下烧纸,还有不少人站在板凳上往那老树树顶挂红绳。
  这就是二仙洞赫赫有名的“姻缘树”了,据说在这棵树下面求姻缘,屡试屡灵。
  徐松年看着那一对对从两人身边走过的男男女女,心下微有哂然,他寻思了片刻,开口道:“小满,你……要不也求一个?”
  满霜皱起眉来:“我求啥?”
  “求姻缘呀,”徐松年硬着头皮说道,“你也老大不小了,虽说现在不提倡早婚,但也得考虑着了……”
  “我不考虑。”满霜斩钉截铁地回答。
  徐松年自讨了个没趣儿,只得讪讪闭嘴,他没料到,满霜还有下一句话等着自己。
  “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这少年一字一顿道。
  徐松年呼吸一窒,下意识抬头看向满霜。没出所料,满霜也在看着他。
  “你……”徐松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一干二净。
  满霜却没有点明,他回过头,望向了面前的“姻缘树”:“其实,我也没想过,我居然会有喜欢的人,更没想过,居然……”
  居然会是一个男人。
  短短几天之内,满霜已在不知何时越过了自己那高高筑起的心理障碍,他坦然承认,甚至可以说是欣然承认了所有的离经叛道与蔑伦悖理。
  同性恋怎么了?你是同性恋,我也是同性恋,而且,我恰恰好,还喜欢上了你。
  满霜不确定徐松年是否明白自己的心意——其实,明不明白,现在也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喜欢就是喜欢,满霜从来不是一个怯懦的人,他勇于面对自己真实的内心。
  而徐松年就没这么勇敢了。
  他呆呆地望着那一团一团的香火烟、一缕一缕的人影动,呆呆地望着那站在树下祈求一生一世、白头偕老的情侣,心底忽然涌出了一股股的酸涩。这酸涩刺得他浑身上下都难受起来,进而搅得胃里的东西往嗓子眼翻。
  “你不舒服吗?”满霜被突然弯下腰的徐松年吓了一跳。
  他急忙伸手去扶,徐松年却猛地后退了一大步:“不好意思,我……”
  这话没说完,他便转身快步走出二仙庙,撑着庙外头铁栏杆子一阵干呕。
  满霜追上前,替他顺背:“是不是里头的味儿太难闻了?咱们去镇上找个地方住下来吧。”
  徐松年摆了摆手,本想说自己没事,可胃里一阵难受过一阵,十分钟后,他连站都有些站不住了。
  满霜只得将手绕过他背上的伤,然后揽着他的腰把人撑起,又去小摊上买了一兜滚烫的大个儿馒头,揣在他怀里暖着。
  如此,几分钟过去,徐松年总算是缓了过来。
  “估计是喝凉风了,没事儿。”等能直起腰,徐松年虚虚地说道。
  满霜依旧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徐松年强挤出了一个笑容:“真没事儿,我现在已经好了。咱们还是不要在二仙洞待了,抓紧时间想办法去白平吧。”
  满霜并不相信,他执意带着人离开了庙会,在镇上找了家招待所,安顿了下来。
  而徐松年也的确没有如他所说“已经好了”,这日晚间,一天没怎么吃东西的人又难受了起来。
  满霜已经睡下,徐松年不想再惊扰到他,只好一个人撑着身子坐在床边忍痛。可是忍了半个小时,却难受得更加厉害,甚至连带着肩上的枪伤都跟着一起钻心地疼。
  “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突然,身后传来了满霜的声音。
  徐松年一滞,稍稍抬了抬头。
  满霜飞快地下了床,来到他的身后,摸了摸他被汗水浸湿的额头:“有点发烧。”
  徐松年没说话,任由满霜顺着自己的额头一路摸到脖颈。
  “但好像烧得不高,是不是这两天冻着了?”满霜担心道。
  “可能是……”徐松年有气无力地回答。
  满霜立马烧起热水,又从背包里翻出了之前在桦城买的常备药,数了几粒托在掌心,送到了徐松年的嘴边。
  徐松年犹豫了一下,但到底还是就着满霜的手,吞下了药片。
  很快,满霜又找来了棉衣披在徐松年的身上,并在热水烧好后,灌了一大玻璃杯,塞进了徐松年的怀里。
  徐松年一时五味杂陈,他闭着眼睛,从自己第一次为了贪图暖和而钻进满霜怀里睡觉开始反省,一直反省到中间为了打消满霜的疑虑、拉进两人关系而做出的承诺,以及他今日在“姻缘树”底下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而就在这三省吾身的时刻,满霜窸窸窣窣地凑了上来,他先是环抱住了徐松年一直蜷着的身子,随后,又将手探进了他的心口。
  “小满……”徐松年蓦地睁开双眼,就想挣扎。
  满霜却牢牢地收紧了手臂,没有给人任何逃脱的机会,他用掌心贴着徐松年嶙峋的肋骨和微有凹陷的上腹,隔着一层布料,轻轻地揉动了起来。
  徐松年目光失焦地望着他,吧嗒,将一颗汗珠掉在了满霜的手背上。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满霜轻声道。
  徐松年痛到大脑麻木,他不知满霜指的是多久以前,因而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满霜却说:“你以前,一直在似有似无地往我身边凑,不像现在,一直躲着我。”
  “我……”徐松年动了动嘴唇,声音低哑,“我没有躲着你。”
  “你有,”满霜看上去有些委屈,他低头望着歪在自己臂弯里的人,气鼓鼓地说,“你就是在躲着我。”
  徐松年身上难受,没功夫和他眼中的小孩子计较,只好顺着这话回答:“那是我错了。”
  满霜问:“你错在哪儿了?”
  徐松年不知道。
  满霜又问:“你到底清不清楚,你犯了啥错?”
  徐松年低叹一声,无比无奈:“我不清楚。”
  满霜狠狠一咬牙,他命令道:“你不许再把我当成小孩儿。”
  徐松年有些奇怪:“不把你当成小孩儿,又该把你当成啥呢?”
  满霜瞪着他道:“我不是小孩儿,我是成年人了。”
  徐松年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忽然觉得自己那原本不停痉挛的胃在那张温热的掌心里渐渐安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