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卫生站的门外响起了三轮车呜呜啦啦地嗡鸣,三两个口音极重的大姨吆喝着邀请彼此去镇上赶集,睡醒了的大黄狗一面狂吠、一面追着某家某户豢养的鸡鸭从村东头赶到了村西头。
  也是这时,一缕阳光洒在了两人的脸边,照亮了徐松年这庄重又浅尝辄止的一吻。
  “好些了吗?”一吻结束,他眼睫一垂,声音低低地问道。
  满霜半张着嘴,不敢相信徐松年方才竟主动地亲了他。
  可是,面前这张苍白的脸上却泛起了红晕,红晕不会骗人,徐松年那游移又躲闪的视线更不会骗人。
  他亲了我,满霜怔怔地想道,那么,他一定也喜欢我。
  肖宏飞没能得偿所愿,海浪也没有将两人吞没,劫后余生中的伤口虽然还在泛疼,可期盼了不知多久的满霜终于等来了他朝思暮想的一切。
  “松年。”比徐医生小了足足十来岁的满霜没大没小地叫道,“松年,你脸红了。”
  徐松年皱起了眉,心下一阵乱跳,他飞快地躲开了满霜那试图来摸自己脸颊的手,起身就想走。
  可是,满霜却在这时一把抱住了他。
  “松年,我也能亲你吗?再让我亲一口,我就一点也不疼了。”满霜急切地说道。
  徐松年不敢乱动——或许是担心自己的挣扎会碰到满霜的伤口,也或许是身上实在没劲。因此,他只能安安生生地被那两条结实有力的臂膀环绕着,然后浑身僵硬地等待满霜送来的吻。
  但很可惜,这一吻没能落下。
  “啥人搁里面?”
  正当满霜即将俯下身时,卫生站的门外突然传来了人说话的声音。两人同时一惊,抬头向窗户口望去。
  隔着这面挂满了脏污的玻璃,他们看见,有一位个子不高、肩上还扛着渔具的中年男子正伸着头往里打量,这大概是个路过此处、发现门被撬锁的小宁村村民。
  屋中的两人谁也不敢说话,他们对视了一眼,一起屏住了呼吸。
  但谁料那男子也只是伸着头打量了片刻,他似乎是奇怪,但探究心并不强烈,在没有听到里面的动静后,这人便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此地。
  “咱们得赶紧回三山港。”等这中年男子走远了,满霜小声地开了口。
  徐松年皱着眉,低头看向了满霜那架在床上的小腿。被血和海水浸湿了的裤子已经被他剪开了,伤口也裸露在了外面,绷带虚虚地裹在四周——这副样子,他们该如何回到三山港呢?
  “你在这儿等我,”徐松年说道,“我想办法,问村民借辆车。”
  “借辆车?你拿啥来借?”满霜一把拉住了起身要走的人。
  他们的钱和贵重物品全锁在了酒店的保险柜里,昨天出门时,身上只带了不到一百块钱。而且,这一百块钱,还在与肖宏飞的搏斗与挣扎中,落在了南来北往的洋流之下。
  所以,此情此景,难道要寄希望于遇见一个和金云村拉板车大爷一样好心的小宁村村民吗?
  徐松年答不出来,他安抚满霜道:“放心,我有办法。”
  他有什么办法?
  如今行动不便的满霜不知道,他只能坐在原地静静地等着,直到半个小时后,徐松年笑盈盈地回了卫生院。
  “我找到了一个要去城郊水产市场卖海货的大爷,我骗他说,你是来三山港采风的大学生,搁礁石上摔伤了腿,还跟老师们走散了。正巧,这位大爷家里有辆搭了棚的三蹦子,能带咱俩一程。”徐松年道。
  满霜只当是遇上好人了,他高兴地问:“现在就能走?”
  “得等明天了。”徐松年上前,把人从床上搀扶了下来,“大爷同意今天收留咱们一宿,他家有个空出来的厢房。正好,你的腿还不能用力,得歇一歇。万一咱们走了,走到荒郊野岭里边,你的伤口感染了,会很危险。”
  满霜遵医嘱,没有反驳。
  毕竟,这已经算是个很好的结果了,起码,今夜不至于在外面受冻,两人也不至于风餐露宿。
  满霜松了口气,借着徐松年的力,下了滑轮床。
  这一枪要比先前从劳城逃离时的那一枪伤得浅一些,但没有麻药也没有去痛片,满霜走一步便要呲牙咧嘴一下。
  已经缓过神来的徐松年忍不住揶揄道:“不是不疼了吗?”
  这回,轮到满霜脸红了,他支着一条腿,有些不敢去看徐松年狡黠的目光。
  “来吧,我扶你。”徐医生还是很好心地伸出了手。
  天已经完全亮了,小宁村的村民该下地的下了地,该出工的出了工,时不时拂过海风的小路上,只有三、四个半大的孩子在你追我赶。
  相互搀扶着越过他们,满霜回过头,望向了那轮从海平面上遥遥升起的太阳。
  这日傍晚,渔民归港,满载而归的一艘艘渔船送来了收工的号子。
  升腾着热气的玉米面饼子和片儿汤被端上了炕桌,满霜坐起身往外看,看到了驮着一车车海蛎子、海蚬子回来的小宁村村民。
  徐松年正在为他舀汤,见这人伸着脖子往外看,不禁问道:“瞅啥呢?”
  满霜笑了起来:“你说,要是留在这地儿,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也不是不行。”
  徐松年嘴角一抬:“你想留下?”
  满霜托着下巴,望着海天相交之处的斜阳,自言自语道:“我要是生在这里,我肯定哪儿不去,就守着家和海,过一辈子。但是……”
  但是,他生在劳城,倘若有一天,锅炉厂没有了,那他还能继续守着劳城过一辈子吗?
  徐松年眼光轻闪,他放下碗,来到了满霜身边,跟着他一起弯下腰,透过挂着窗花的玻璃往外看:“如果你留下,那我也留下。到时候,你就天天搁海面上风吹日晒,我在卫生站里当赤脚医生……哎,如果真是这样,你得好好学学游泳,不然,一个浪花打来,鱼还没捞几条,你人就先下去了。”
  满霜不好意思地露出了笑脸。
  徐松年揉了一把他的头发,转身回到了桌边:“来吃饭吧,片儿汤都要凉了。”
  满霜不再东张西望了,他瘸着腿坐到了炕桌前,有些好奇地耸动了一下鼻尖。
  徐松年道:“片儿汤里放了海蚬子,快尝尝,能吃得惯不?”
  满霜塞了一大口,他一点也不觉得腥。当然,更可能的是,饿了这么久的人吃什么都不会觉得难吃,尽管他中午的时候已经狼吞虎咽了三个粉条包子。
  徐松年坐在一旁,静静地望着面前尽管受了伤但依旧精神头十足的人——他不得不承认,满霜的幻想确实美好,若能舍弃掉一切,一直留在这座安静到每夜只能听见海浪声的小村就好了。
  没有王嘉山,没有套着面具的“黎友华”,也没有半道杀出来的肖宏飞……他们或许可以换一种相识的方式,然后继续顺理成章地爱上彼此。
  但是很可惜,路已经走到了这里,小宁村不是终点,也留不住终究要离开的过客。
  这日深夜,徐松年发起了高烧,本应第二天早上再启程的两人被迫顶着黑夜匆匆动身。
  第72章 2.17红桥镇
  起先,是睡梦中的满霜出了一身大汗,他翻来覆去半晌,不得已彻底醒来。醒来之后,便一下子发现,身旁的人居然浑身滚烫。
  徐松年已经陷入了昏迷,满霜抱着他叫了半晌,人却只能费力地动一动睫毛。
  满霜不敢耽搁,当即叫来了收留他们的那位大爷,要把徐松年连夜送去镇上的卫生院。
  也是这时,他发现,徐松年左手手腕上的石英表不见了。
  是掉在海里了吗?还是离开三山港的时候,徐松年把表落在了酒店里?
  满霜先是一阵愣怔,而后,在看到那大爷的手腕时,他才意识到,徐松年是把自己的表典当给了人家。
  怀抱着已病到神志不清的人,满霜的心里一阵不是滋味。
  “小满……”而正当他如鲠在喉的时候,徐松年的身体突然轻轻一动,原本昏昏沉沉的人半睁开了双眼,微不可闻地吐出了两个字。
  满霜立即俯下身道:“我们在去镇上的路上,你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
  徐松年闷闷地咳嗽了两声,他双眉紧蹙,应当是身上难受得厉害,可是嘴里却问道:“你……伤口还疼吗?”
  满霜心焦难言,他回答道:“不疼了,我一点也不疼了。”
  徐松年又咳嗽了两声,头无力地向一旁偏去,再一次昏沉了起来。
  凌晨三点,他们抵达了最近的红桥镇卫生院。气温仍在零下十度,室外滴水成冰。
  满霜拖着一条伤腿,有些艰难地将徐松年抱下车,收了手表的大爷尽职尽责,一路小跑地找来了卫生院内的值班医生。
  在进行了一番粗略的诊断后,医生判定,徐松年是得了急性肺炎。
  也对,前夜两人在海水里泡了那么久,身体状况本就相当糟糕的徐松年还能强撑一天已算奇迹,他若是不病倒,那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