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在满霜目不转睛地注视下,卫生院护士飞快地来给人挂起了水。等过了后半夜,徐松年的体温缓缓地降了下来,然而,天还没亮,高烧便卷土重来。
  与此同时,满霜发现,徐松年后肩的伤口发炎了。
  这一个月来,他虽然伤势反反复复,但总归还是向好发展的。前几日,在三山港时,徐松年那原本抬不起来的左手都已能勉强伸直放平了。
  可是现在,原本快要愈合的伤口却开始泛白,周遭还有了化脓的趋势。
  卫生院的医生不得不为他重新缝合,并将那些泛白了的皮肤组织切掉。
  徐松年疼得在昏沉中也不停颤抖,满霜只能死死地抓着他的手,两人宛如再一次于海中溺水一般,一个在黑暗中向下沉,一个在岸边奋力拉。
  幸运的是,在处理好旧伤,打上抗生素之后,徐松年由高烧转为了低烧。
  “你饿不饿?我去外面买点苞米碴子粥吧?”傍晚天快黑时,满霜趴在他的床边说道。
  徐松年恹恹地摇了摇头,他中午吐过一次,自然什么都没吐出来。下午勉强喝了两口水后又犯起了恶心,幸而在满霜不厌其烦地顺背抚胸下,没有继续呕吐。
  眼下,他胃里阵阵绞痛,连翻个身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坐起来吃点东西了。
  满霜满面愁容,他捏着徐松年细瘦的指节,小声道:“都怪我,之前不应该带着你往海里跳的。”
  徐松年因这话而一笑,他反握住了满霜的手,问道:“不往海里跳,咱俩又该咋逃出来呢?”
  满霜想了想,回答:“我当时……不应该把肖宏飞撞倒,应该把他手里的枪抢过来,然后一枪把人打崩。咱俩,就可以开着车,带着枪,原路逃跑。”
  徐松年依旧虚弱地笑着:“跑了之后,你打算去哪儿呢?”
  满霜叹了口气:“肯定得回三山港啊,咱们的钱和行李都在三山港,那个酒店那么贵,昨晚上又是一夜,等结账的时候,还不知道要付多少钱呢。”
  徐松年望着输液架,仔细算了算:“估计……要有一千五。”
  “一千五……”满霜拿起徐松年的手,贴在了自己的面颊上,他喃喃感叹道,“一千五,我得挣好几个月呢。”
  “没关系,”徐松年顺势捏了捏满霜在这一个多月间迅速瘦削下去的脸蛋,他说,“以后……我来养你。”
  “那咋行?”满霜皱起了眉。
  徐松年闭上了眼睛,但人依旧醒着,他说:“那咋不行?我工资高,还有当年存下来的转业补贴……养你一辈子足够了。将来你上大学,买房子,还有……”
  “还有啥?”满霜沉着脸打断了徐松年的话——他越说越不对劲了。
  徐松年眼微睁,故意一笑:“还有……娶媳妇儿。”
  “你想让我娶哪个媳妇儿?”满霜冷冷地问道。
  徐松年咳嗽了几声,回答:“你娶媳妇儿,当然是娶你喜欢的媳妇儿,我咋能干涉呢?”
  满霜趴下身,凑到了徐松年的脸边,他感受着这人发烧时热烘烘的气息,一字一顿道:“那我……要是喜欢你呢?”
  那我,要是喜欢你呢?
  满霜已经说过很多次喜欢了,但徐松年却一句也没有回应过。
  他总是在装作没听见,或是表现得强人所难,再或是以年龄和阅历来压人一头。
  可是这一回,徐松年却说:“你要是喜欢我,那就得跟我过一辈子。以后,万一你又喜欢上了别人,我可不同意。”
  满霜一愣,呆呆地看着徐松年,不会动了。
  徐松年继续道:“而且,跟我过一辈子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儿。我不会做饭,也不爱干家务,你得好好伺候我。你得给我收拾房间、给我叠衣服,得帮我换灯泡、替我修车,最好还能每天接送我上下班。你要是敢出轨、敢离开我、敢跟别的人搅和在一起,我绝对饶不了你。还有,你得……唔!”
  这些乱七八糟的要求实在是太多了,徐松年还没说完,满霜便已迫不及待地扑上前,重重地亲上了徐松年的嘴唇。
  当然,说是亲,不如说是啃。两人的牙齿就这样骤不及防地磕在了一起,疼得徐松年捂住了嘴。
  “你是狗吗?”他哑着嗓子叫道。
  满霜有些委屈,他舔了舔自己被撞破了皮的嘴唇,再一次凑到了徐松年的脸边。
  他说:“我没和人亲过嘴,你教教我,好不好?”
  徐松年微有讪然——这话言里言外的意思都是,我没亲过,你亲过,你在嫌弃我。
  他瞪了满霜一眼,索性双目一闭,佯装要睡。
  满霜却非常不知怜香惜玉地晃了晃躺在病床上的人,口中还恳求道:“你教教我,徐医生,你教教我好不好?”
  徐松年深吸了一口气,他阖着眼睛答:“我现在胃疼恶心,教不了你,一张嘴就想吐。”
  满霜不依不饶,他眨巴着眼睛说:“那我替你揉一揉,你让我抱着,咋样?”
  徐松年不说话。
  满霜便当他是答应了,立即窸窸窣窣地起了身,一手避开徐松年肩上的伤,将人半抱进了自己的怀里,一手顺着徐松年的胸口往下摸。
  这人很瘦,腰腹之间没有一点赘肉,尤其是经历了这一路的颠沛流离后,他那一根根的肋骨都显得格外突兀。
  满霜秉着呼吸,动作轻柔地将手伸进了徐松年的衣服,继而把掌心覆在了他胸骨之下的那片伤疤上。
  “我好像……摸到了你那根缺了一块的肋骨。”忽然,满霜开口说道。
  徐松年“嗯”了一声,回答:“左边第六根。”
  满霜咋舌:“为啥现在还有一小块凹陷?”
  徐松年微睁双眼,偏头看他:“当然现在还有一小块凹陷了,当时,脏弹碎片都给肋骨炸崩了,抢救我的时候,人家医生难道还能再蹚一遍雷区,把被崩飞的那块给我找回来吗?”
  满霜抿起嘴,眉心紧紧地拧了起来,他问道:“那你喝水的时候,真的会漏风吗?”
  徐松年凝视了他片刻,回答:“真的。”
  满霜讷然:“真的……”
  “真的,”徐松年一本正经,“不仅会漏风,还会漏水呢。”
  这时,忧心忡忡的满霜方才意识到,徐松年在逗他玩。
  “你……”上当受骗了的年轻人顿时气结,他故作愤怒地掐了一把徐松年的腰,“以后不许再拿这种事儿开玩笑!”
  徐松年“哎呦”了一声,扭脸一头钻进了满霜的怀里,他哼哼唧唧道:“你弄疼我了。”
  满霜一滞,松了手。
  徐松年用自己微热的额头蹭了蹭满霜领子上面的那一小块胸口,他细声细气道:“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拿这种事儿开玩笑了。”
  满霜没出声,心底却有些发酸,他忍不住问道:“这么重的伤,你养了多久才养好的?”
  “也没多久。”徐松年回忆起来,“当时,因为体内有好几块离脊椎很近的碎片,玉山前线没有医生敢轻易动手给我开刀,组织首长就下令把我转院去了穗城。好在没有一块弹片伤到脊椎,手术也很顺利,只是缺了点零部件而已。我在床上躺了俩月,又在穗城总院的疗养中心待了小半年。那会儿年轻,还总想着回前线,可惜,没人肯给我批复申请文件。”
  满霜皱眉道:“就不该给你批。”
  “哎呀……”徐松年感叹了一声,“我当医生这么多年,本事都是在战场上练的,你说,我要是回地方了,我给人取弹片、接骨头、截肢的技术不就没处使了吗?所以那个时候,我一心想回玉山。”
  “后来不想了?”满霜问道。
  徐松年一笑:“后来不想了,因为,王嘉山的生意扩张到了穗城。”
  这个理由听起来着实怪异,但满霜却什么也没问,他抱着徐松年,默默收紧了手臂。
  “王嘉山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他在玉山侥幸逃脱了警方的制裁,转脸又把手下大部分的生意送去了穗城。穗城才是开放的最前线,他在那边可真是如鱼得水。”徐松年说话久了,不由咳嗽起来,他闭着眼睛道,“王嘉山在穗城做生意的策略,和在玉山没啥两样,他先是让肖宏飞注册了一堆娱乐城,又把这些娱乐城挂靠在了不同的公司名下……那个时候,‘溜冰’、‘飞叶子’这点事儿刚传入内地,王嘉山也眼红,想发毒品的财。”
  满霜的脸上立时表现出了十分的嫌恶:“毒品?”
  “嗯,”徐松年回答,“还记得你给我打的那针氯胺酮吗?因为副作用严重,现在不少医院已经不再使用这种麻醉剂了。王嘉山就想瞅着这个空当,让我帮他整点氯胺酮到手里卖……他还专门请了一位化学老师,说是要给氯胺酮提纯之后搞啥……k粉工厂。”
  满霜不知想起了什么,他低下头去看徐松年道:“氯胺酮是麻醉剂?先前……你不是跟我说,氯胺酮是毒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