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阎鸿是在第二天下午醒的。
  混沌地睁开眼睛,发了好几分钟的愣。
  正如医生所言,稀烂的易感期被他一觉晕了过去,现在梦魇挣脱、疲倦消退,除了脑子不大清醒,身体却精神抖擞。
  “现在几点了?”长时间的平躺让他骨头发痒,索性慢悠悠站起身,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
  林越川看了眼时间:“五点五十,贺博士等会应该要来查房了。”
  “他早上来过了?”阎鸿问道。
  “不是每天都来吗?”林越川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早上九点和下午六点。”
  阎鸿没说话,脑海里隐隐浮现出两个人接吻的画面,却又不清楚那是梦境还是现实。
  那样的梦出现过太多次了。
  他咽下一口凉透肺腑的水,在隔了会儿后缓慢出声:“......那,他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没有吧......”
  林越川思考片刻,然后看向对方的眼睛,诚恳提出建议:“就是我觉得吧,你最好还是得跟人家道个歉。”
  “?”阎鸿没明白他的意思,“为什么要道歉?”
  而没等林越川开口说话,贺楚便敲门进来了。
  他马上闭嘴,同人打了个招呼,又给床上的病人使了个催促的眼色,接着便离开了病房。
  omega一进入视线,阎鸿就看见他脖子上贴着一块白色的医用敷料,很扎眼。
  贺楚也不想这么引人注目,可奈何阎鸿咬的位置实在偏高,半高领的衣服完全遮盖不住,而在这个天气里穿高领和戴围巾也过于特立独行且自找苦吃了点。
  故而,他自早上进研究院以来就屡屡遭人侧目,被同事频频询问,也只能一次次用“蚊虫叮咬严重”的借口应对揭过。
  阎鸿还没彻底组织好自己在易感期期间做过哪些梦,见贺楚脖子上有伤,当下便压低嗓音,快速问道:“你脖子怎么了?”
  “狗咬的。”
  贺楚没分出视线,一眼一板地按照惯例忙活自己的工作。
  然后在对方表现出怀疑神色、记忆复苏过来之前,接着补充:
  “不深,没必要去打破伤风。”
  作者有话说:
  阎:明明是爱的咬痕
  第9章 “莫非你还真念旧情”
  “......”
  阎鸿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贺楚刚才的比喻,他盯着那处白色敷料看了好一会儿,瞳孔随着记忆的逐渐复苏轻微闪烁,然后又在眉心挤出两道隐约的褶皱。
  原来梦境是真的。
  “有这么严重?”
  他一边提出质疑,一边抬起手,企图直接往贺楚脖子上伸。
  只是没等碰到边角,对方就立刻偏头避开,往后略微撤远了距离。
  阎鸿压了压眼皮没说话,把胳膊收回来,转而去拿放在床头的手机。
  “坐下,我看看你的伤口恢复情况。”
  贺楚面色如常,正要戴上无菌手套时,自己口袋里的手机却忽然发出了声特别提示音。
  拿起来一看,是条10000元的转账消息。
  “算我的问题。”阎鸿把手机扔回去,语气懒散地在床边坐下,“这是赔偿。”
  “我印象里记得好像流了点血,自己买些营养剂什么的补补。”
  说着又一只手把病号服脱下来,露出被绷带包裹的上半身。比起前几次浸透白布的惊心血色,如今已经能时常保持干净整洁。
  贺楚看向屏幕愣了几秒钟的神,然后理所应当地点击接受。
  阎鸿处理事情的方式一直都是这样,他的工作很忙、时间很紧,对于“不重要”且无需当面处理的私事,通常都用钱来解决。
  贺楚还清晰记得对方一年前最长的一次“出差”,那大概也是贺楚最喜欢他的时间段。
  喜欢到每晚躺在两人共同的卧室床榻上,只要闭上眼陷入寂静,脑海里就会不自觉浮现出那个人的脸,联想到他仍然睡在旁边,赤膊一揽就能将自己拥进怀抱,下巴垫在头顶,传递热烈而柔软的体温。
  深夜多愁善感的瞬间,贺楚产生了要不要在以后也和阎鸿继续过下去的想法。
  告诉他真相,然后拥有想象中最美好的未来。
  可那时的真心并没有得到回应,阎鸿联系他的次数很少,就算联系了也只是吃饭喝水的零碎小事,好不容易时隔三个月回家了,却见面就是目标明确、火急火燎的上床。
  真真切切、辩无可辩,除了床伴,贺楚想不出其他的形容词。
  更钉死的是,阎鸿看出来贺楚当时情绪不佳,可看起来既没有细想原因,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起床后转来几万块钱、外加一个拥抱就算道歉和安慰。
  也是在那一瞬间,贺楚意识到自己的思想逐渐脱轨,竟然妄想和alpha发展出一段平等真挚的感情。
  在这之后,他便彻底打消了要留下来的念头。
  尽管贺楚曾经对这种解决问题的方式略有不满,但又不得不承认,之所以能和阎鸿在进展缓慢的情况下还能坚持两年,这也是重要原因之一。
  金钱和陪伴,怎么说都总要有一样。而为了推进自己的实验研究进程,贺楚从来不嫌钱多。
  更何况,现在的他正处于“穷”凶极“饿”的状态,而这点钱在阎鸿那里九牛一毛,算不了什么。
  甚至看在钞能力的份上,他可以委婉一下自己的服务态度。
  “已经开始慢慢结痂,说明病菌的影响在减小,之后顺利的话,很快就能恢复。”
  贺楚弯下腰,动作轻缓地触碰伤口边缘的薄痂:“近期避免高油高盐的食物,也避免过激运动,防止伤口开裂。”
  阎鸿点头应了声嗯,接着问道:“什么时候能出院?”
  他借着视觉死角藏起目光,瞳孔却一动不动地盯着omega展露出的上半张脸。偶然瞥见面颊旁垂落了两缕细腻的头发,不自觉就想要替人拨开。
  只是没等伸手,就立刻自我清醒,提前扼杀动作。
  “外伤痊愈并不能代表什么,能不能出院取决于你的血液检测什么时候回到稳定的正常数值。”贺楚站起身脱掉手套,利落地扔进钢制托盘,“观察期因人而异,可能十五六天,也可能还需小一个月。”
  “我没那么多时间。”阎鸿毫无情绪地接话,“还要住一个月太久了。”
  贺楚顿了顿,于是提出另一种可能性:“......你也可以选择在家休息,并且定期复查。”
  “但如果马上开始高强度工作,有极大可能复发。更何况,你的易感期也不稳定......到时候再强制要求住一个月院,别说我没提醒你。”
  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阎鸿没再开口。
  太阳即将下山,斜阳从窗外照进,将房间里隐隐可见的沉默染上了一层金色。
  片刻之后,alpha突然说道:“昨天的事,当没发生过吧。”
  贺楚眼皮微动,立刻知道他是在说那个易感期不该出现却又出现了的吻。
  “昨天有发生什么事吗?”他配合地作出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可阎鸿盯着他有意偏开的脸,很明显地哂笑了一声,听起来也干脆也拖延,意味不明。
  “不过,你要是想当发生过也可以。”他站起身,将病号服穿上却又不扣好合拢,大咧咧地敞开,脸上挂着副漫不经心的讽刺表情,“一个还念旧情的骗子,听起来好像也没那么恶心。”
  “甚至挺畅快的。”
  空气被逐渐压缩,伴随着alpha的步步走近,周围也开始蔓延出马德拉酒味的信息素。
  并非前两次的暴力压制,而是婉转可亲的安抚。
  贺楚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瞬间。
  不是因为阎鸿故意挑衅找事的话和举动,而是因为那股熟悉的气味。
  没有不适、没有反感,极度适应、极度舒畅,像是重新回到某段美好至极的记忆里,虚幻到让自己的后颈恍惚间解脱了阵痛的折磨。
  就好像腺体改造的后遗症忽然痊愈了。
  阎鸿对他的反应出乎意料,短暂怔了一下,又立刻在他眼前挥了挥手。
  “怎么还发起愣了?”
  他尾音上扬,接着又戏谑道:“莫非你还真是念旧情吗,贺博士?”
  因为注意力的转移,仅仅出于调戏目的的安抚信息素随之结束消失。
  与此同时,临时乖顺了十来秒的后颈便如同失去温床的游鱼,再度跃水而出,在四溅的涟漪里接续上从昨夜起便一直经久不息的疼痛。
  后遗症又开始了。
  称不上严重,却有着极强的存在感,像是一记重锤,猛地砸烂了贺楚硬性维系的偏执理想。
  他没空去关注阎鸿在做什么说什么,强烈的耳鸣像潮水一样淹没听觉,茫茫大雾中,只是依稀想起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为了摆脱发热期的桎梏,为了摆脱alpha对omega的天性压制,他几乎花掉了前半辈子里的所有时间,去以身犯险、去把自己当成一号实验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