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并最终,在又一次失望后,显露出鲜红的颜色。
  “如果能选,谁会想要这样的生活呢?”
  所以后来,当纪有漪成了知名导演,有曾经认识的孤儿院孩子找到她,哭着对她道歉、诉说生活的艰难时,她给她在剧组安排了工作。
  纪有漪张着嘴断断续续吸了好长一口气,终于转头看向孟行姝,笑着道,“她们只是太想被爱了而已,所以,其实没什么好指摘的,不是吗?”
  孟行姝定定看着她,张开嘴,嘴唇颤了颤,才将声音找回。
  “不。”她摇头,双眼发红,极力克制着,手指却还是在微微颤抖,“我没办法谅解。”
  纪有漪看到她的反应,惊讶得睁大了眼睛:“哇,姐姐,听故事不要听得太入迷。”
  她抬起双手盖在孟行姝的两颊上,揉了揉,又捏了捏,乐不可支道,“故事而已呀。”
  孟行姝却缓缓摇头,双手将纪有漪紧紧抱住,头靠在纪有漪肩前,良久,才轻声问:“她们怎么欺负你的。”
  “没怎么欺负呀,就,小朋友的那种,小打小闹。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孟行姝沉默几秒,又说了一遍:“我没办法原谅。”
  纪有漪噗嗤一笑:“行行行,你没办法原谅,那请问你打算怎么办呢,穿越回去揍她们一顿?”
  她左手放在孟行姝脸上,一会儿捏一会儿摸,心里想着,大影后皮肤真好、捏着真好玩。
  “我不是在给她们开脱,只是这样想,可以让我自己好受一点。我会想,哎呀,她们也很可怜的,所以算了吧算了吧。”
  纪有漪笑着,“但其实主要原因是我打不过她们,我本来也就只能算了。”
  “可我不能在这件事情上多想呀。反刍记忆,意味着止步不前,我真正应该做的,是继续走下去。”
  走下去,才能摆脱泥潭。
  走下去,才能活命。
  “所以没过多久,我就离开了那里——怎么样,听开心了吧?放心,以我的聪明才智,怎么可能会一直受欺负。”
  纪有漪得意地拍拍孟行姝的脸,继续说,“后来呢,我就步入了新的阶段,有了更值得我去关注的事情,而那些过去,也自然而然变得无所谓了。”
  “所以,为什么不原谅?原谅她们,是放过我自己。如果我被过往绊住脚步,那么我又该如何走向未来?我只想快快地走,跑起来,飞起来,永远不回头。”
  纪有漪说着,张开双臂,在风中做了个展翅的动作,她笑容轻盈而畅快,仿佛自己是这片天地中最自由的鸟。
  孟行姝却没有看她。
  她依旧靠在她身上,即便她装作鸟儿扑棱起翅膀,也只是紧紧抱着她,就像是希望她在飞走时,能将她带上。
  “我……做不到。”孟行姝缓缓开口,“仇恨才是支撑我向前走的动力。如果没有仇恨,我不知道该如何走下去。”
  纪有漪愣了一下,小心去看孟行姝的表情:“可那样,会很痛苦。”
  孟行姝声音很淡:“痛苦而已。”
  但如果不那样,她会活不下去。
  她闭上眼,抱紧纪有漪,感受着她的存在:“我曾经演过一部电影,电影的主角会在故事的结尾自杀。”
  “是《风眼》吗?”纪有漪问。
  孟行姝微怔,仰头看纪有漪:“你看过?”
  纪有漪略不自在地清清嗓子,说:“嗯。”
  “你看的是哪个版本。”
  “……盗版。孟老师对不起。”纪有漪戳着孟行姝的脸,“对不起嘛,我会请你吃饭作为补偿的。”
  “没有对不起,不要对我道歉。”孟行姝露出一个很淡的笑,目光移向别处,继续道,“所有人都以为,海外版的结局是真结局,大陆版是为了拿到公映许可证不得不做出的修改。但实际上,大陆版才是原定结局。”
  纪有漪看完《风眼》后,又陆续找过许多电影相关报道,却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密辛。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抬手抱住了孟行姝。
  “原结局没有任何极端情节,仅仅讲了一个人的自我毁灭。明妤失去妹妹,失去了一切,却终究无法将仇人绳之以法,绝望中,她选择了自杀。”
  “但我演不出来,无论如何都演不出来,或者说,是我不愿意这么演。我告诉导演,要么换个人吧。”
  纪有漪轻抚孟行姝的肩,又摸了摸孟行姝的脸,笑出声来:“导演不得急疯了。”
  听到纪有漪的笑声,孟行姝也跟着牵了牵唇角,只是笑意转瞬即逝。
  “嗯,当时已经是拍摄末期,重拍不可能。她就问我,为什么前面可以演得很好,偏偏这里不行。我说,因为我觉得明妤不会做这样的选择。因为,如果我是明妤——”
  孟行姝靠在纪有漪肩前,目光遥遥望向前方。
  黎明前的夜色是一团无边无际的黑,她不知道尽头在哪里,只知道那些回忆,在一遍一遍、一遍一遍,啃噬她的心脏。
  “我会先把她们都杀了。”
  当未来太过遥远,希望太过渺茫,唯一能支撑她走下去的,就只剩仇恨。
  她在仇恨的驱使下一刻不停地向前走,只期盼在完成时,得到名为奖励的解脱。
  但同理,只要仇没报完,她就不能主动赴死,再痛苦,再绝望,也绝对不可以。
  孟行姝抱着纪有漪,又深深依偎在纪有漪怀里。
  纪有漪低着头,看到那张脸沉浸在阴影之中。
  明明没有任何表情,却能感觉到无边的消沉在弥漫,仿佛她怀里的这个人随时可能会离去。
  这样的联想令她有些恐慌,她下意识将人抱得更紧,手掌紧紧贴在对方脸颊上,说话时的呼吸都不太顺畅:“小九,我觉得……”
  左手手背被一只冰冷的手覆上,孟行姝将她的手攥在掌心,含笑看她,声音温润柔和:“吓到你了?”
  纪有漪一愣,反应过来:“你在故意吓唬我?”
  看着孟行姝脸上漫开的笑意,她气得大叫,“就因为我给你讲了个有点伤感的故事,你就要给我讲个阴暗的?”
  她以前怎么不知道孟行姝报复心这么强?幼稚!
  这就是国际影后的含金量吗?她没有看出任何表演痕迹,就这样傻傻代入了情绪!
  看孟行姝还在笑,纪有漪不甘示弱地呲了呲牙,环住对方肩膀上的手抬起,按上纤长的脖颈威胁道:“你还敢嘲笑我!你信不信我掐你!”
  “这样?”孟行姝单手环抱着她,搭在腰侧的手指轻轻挠了挠。
  纪有漪痒得蜷起身子,身体有向外倒的趋势,却被孟行姝稳稳扣住。
  她止不住地笑,还在坚持放狠话:“你别太过分!我真的敢掐哦!”
  “掐吧。”
  “我是认真的!”
  “嗯,我知道。”
  笑闹间,纪有漪忽然看到孟行姝的脸明亮了起来。
  浅金色光线在那张脸上铺陈开来,从温柔带笑的眼,一直到柔软微扬的唇。
  她一时顿住,忘记了动作。
  微风轻轻吹拂她们的头发,方才的笑闹尽数被吹散,纪有漪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一般剧烈。
  放在颈间的手掌像是在昭示掌控。
  孟行姝随着她的动作顺从地仰起头,乌黑的眼眸中盛满了虔诚。
  她就这样深深仰望着她。
  纪有漪视线呆呆向下,落在孟行姝的嘴唇上。大拇指不自觉抬起,抚上对方的下颌。
  只要她低头,只要她,稍稍低下头,就能将她吻住……
  她……
  “漪漪。”孟行姝轻轻唤了她一声,右手五指微微张开,又一根一根,从背后嵌入她左手指间,将她扣* 牢。
  “……嗯?”纪有漪的心尖在疯狂颤抖,连声音也变了样。
  笑容在洒满晨光的脸上轻轻漾开,孟行姝凝视着她,声音轻柔得像是生怕搅碎了什么美梦:“天亮了。”
  。
  纪有漪的人生荒废记录再次被刷新。
  她居然和孟行姝为了看日出在阳台吹风讲故事等了一个小时,并最终,什么也没看到。
  日出那会儿,她光顾着和孟行姝傻傻对视,看曦光在孟行姝脸上跳跃。
  等到想起要转头看天时,太阳早已在天边懒洋洋趴着了。
  她有罪!
  纪有漪闭眼悲痛忏悔,洗了个澡回去睡回笼觉。
  待到她走出洗浴间,卧室床铺已经换上崭新的四件套,温暖而带着清香。
  关灯前,纪有漪犹豫许久,还是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
  平板还在,棉花娃娃和安眠药却已消失不见。
  她点了点平板,看着显示出的画面发了几秒呆,最终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合上抽屉,关灯睡觉。
  照片已经是去年的事了,而她还要往前走。
  醉酒的代价实在太大,纪有漪再次睡醒时,已是日上三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