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具体表现为,她早上起不来,就算勉强在早读开始前的十分钟跑进食堂,看着乌泱泱的早餐人群,姜清确定这一顿早餐自己是吃不上的。
  这样早上饿肚子的事只持续了两天,因为第二天顾以凝发现姜清没吃早餐,她不知为何异常愤怒,还莫名其妙地跟姜清就早餐问题的重要性吵了一架。
  当然,是顾以凝单方面吵,又单方面摔门而去。
  第三天早上,姜清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教室,发现自己的桌上放了一盒牛奶和两个包子。
  她以为是哪个追求者带的,没往顾以凝身上想,于是也不敢吃,只是把包子和牛奶放在旁边的窗台上,以此表示自己对那个追求者没有丝毫意思。
  顾以凝路过一班门口时往姜清的座位上瞄了一眼,发现窗台上没开封过的牛奶和冷掉的包子时,怒气上头的她忘了这是别班,气冲冲跑了进去质问姜清:“姜清,你……为什么不吃?”
  “啊?”姜清从课间浅睡眠中醒来,看了看顾以凝,还没弄清楚状况,只是察觉周围投过来的目光,似隐隐担忧。
  张紫汐站到姜清座位前,静静凝视着气势汹汹的人:“顾以凝,有话好好说。”
  要不是平日里姜清和顾以凝走得比较近,班上人也对顾以凝有些眼熟,早就把这个冲进自己班教室的人赶出去了。
  顾以凝这才察觉周围投来的有敌意的目光,也发觉自己情绪过于激动,她深呼吸一口气,又问了姜清一次:“你为什么不吃我给你带的早餐?”
  挡在两人之间的张紫汐:……?
  就这?
  姜清揉了揉眼睛,看了下顾以凝,又扭头看了看窗台上冷掉的早餐,“我不知道是你带的,我不敢吃。”
  毕竟前一天才和顾以凝吵架,谁能想到对方今早就给自己带早餐。
  “哦。”顾以凝低声说着,全身炸开的毛瞬间就被这句话顺毛了,她尴尬地摸了摸头发,又从兜里摸出块巧克力递给张紫汐,“紫汐,误会误会。”
  随即半蹲下来,下巴搭在姜清桌上,教室的灯光在顾以凝的黑瞳里映出一个白点,她轻声说:“以后早餐都是我带的,你放心吃。”
  见姜清露出疑惑不解的表情,顾以凝解释:“我每天都起来跑步的,给你带早餐是顺便。”
  “哦。”姜清面无表情,“那能不能给我同桌室友们都带一份,她们也起不来。”
  顾以凝:“你……”
  我又不是很闲的人,说“顺便”你还真信啦,是特意特意特意给你带的!
  很轻的一声嗤笑,姜清抬手轻轻点了一下顾以凝额头,“骗你的,我室友们不需要你带,不用担心成为校园外卖员。”
  她又说:“谢谢你的早餐。”
  虽然不知道顾以凝在这方面的异常偏执是出于什么原因,但姜清还是很感谢顾以凝,毕竟她真的起不来,不吃早餐也真的会很难受。
  有了顾以凝的早餐包接送服务后,姜清顺理成章地起得更晚了,从一开始地提前几分钟踏进教学楼,到踩点踏进教学楼,再到成功迟到半分钟,被教导主任抓住,拍照挂在班主任群里示众。
  还没等她想明白,简文心却先来找她了。
  平时有事简文心都会把人叫到走廊外说,今天却不同。姜清跟着出了教室门,又下了楼,走上台阶,走到人少的一处角落,简文心才停下脚步。
  察觉事情或许有些严重,姜清小心翼翼问:“简老师,怎……怎么了?”
  女人怜悯同情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嘴唇轻轻张开:“今天早上我接到你爸爸的电话,他说……”她看着姜清故作轻松的表情,“你外婆去世了。”
  女孩的眼神轻轻从简文心身上落下,又虚无缥缈地散开,风把耳朵吹得发响。半晌,简文心才听见女孩轻轻说了一声:“嗯。”
  简文心上前轻轻抱住女孩,她不擅长安慰人,只能抬手轻拍女孩的后背。
  简文心去年从小阳村把姜清带出来时,对她的家庭情况基本有个了解,母亲出逃,父亲酗酒家暴,唯一对女孩施舍过爱意的,也就只有年迈的外婆。
  她开着车出小阳村时,鬓发花白的老人拦在门口,简文心以为又是一个来阻止的人,身后的警察也打算下车,没想到老人颤颤巍巍地拍了拍车窗。
  车窗摇下来,老人看了看驾驶座上的女人,脸上露出讨好的笑:“老师好。”
  目光越过女人,小心翼翼地落在副驾驶的女孩身上,女孩脸上挂着泪痕,不久前才被吓哭过。
  老人笑了一下,被层层眼皮挤压的眼眶里盈满了水,她说:“小清,出去了,就永远不要回来了。”
  小阳村不是个好地方,更不是个适合女人生存的地方。
  她年纪大了,又是个女人,小时候护不住自己,之后护不住女儿,老了护不住外孙女。她希望这个年轻的女老师能带着外孙女走出大山,永远,永远不要再回来,
  后来的姜清也如老人所愿,没有再回来。
  -
  浓烈的汽油味道在车内弥漫,姜清拉开窗户,带着草木气息的风灌进来,想吐的冲动得以短暂抑制。
  外婆家住在南阳村,离小阳村几公里。
  姜清辗转好几趟车后,终于来到了南阳村。
  算上重生前的时间,她已有十八年没有来过南阳村。除了被简文心带出去的那一次,和外婆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姜清十一岁的时候。
  姜清记忆犹新。
  那时她被喝酒的姜进宝打,晚上委屈地走了几公里来到南阳村。她营养不良,个子也小,小小的人拍着沉重的门,边拍边哭着喊外婆。
  外婆开门把女孩带进屋里,屋里还坐着舅舅舅妈,他们的小儿子盘腿坐在沙发上,抬眼瞥了女孩一眼,“客人来喽。”
  穷苦人家的小孩最懂得察言观色,小姜清立即察觉里面的人好像不是很欢迎她。那天晚上外婆和舅舅舅妈吵了一架,长久积累的恶意正好借此发泄出来,到最后变成了声音的较量。
  姜清从小耳朵比较敏感,在吵闹声里她的耳膜嗡嗡一阵,她悄悄推开门到屋外透气,紧接着听到有人叫她:“小野种!”
  女孩应声回头,门缝里露出男孩吐舌头的脸。
  下一秒,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姜清蹲在门前的台阶上,心想着等他们吵累了,外婆会给她开门的。
  可是没有,吵架声平息之后,门外的姜清听见哭声,那是个小男孩的哭声,舅舅的儿子不知道为什么哭了。
  她听到外婆跑过去哄他,“幺儿”“宝宝”“乖孙”地轻柔哄着,最后是“乖孙,奶奶带你去睡觉好不好”。
  姜清被遗忘了。
  她仰头看着夜空,漆黑的幕布上挂着几颗星星,她好像一个流浪人,从一个地方流浪到另一个地方。她没有家,无处可去。
  上一世听见外婆去世的消息时,姜清哭得很伤心,那些外婆对她的好和爱历历在目,可是恨也在无时无刻地刺痛着她。
  如同曾经怨恨世界为什么不是黑白分明,那时的姜清怨恨为什么对一个人有爱的同时恨也存在,为什么人会痛苦。
  重生回来的姜清循着记忆里的路进入南阳村,哀乐高声传来,姜清轻轻抬头,看见远处的二层小洋楼上高高挂着的白布。
  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大开的堂屋正中间摆放着一具棺材,里面有个女人在大声哭丧,拿着一个话筒,像唱山歌一样,边唱边哭,富有节奏。
  姜清往前走,被一个穿着围裙的女人拉住,她扫了一眼姜清的校服,问:“你是哪家的孩子?”
  姜清指了指棺材:“里面躺着的是我外婆。”
  “外婆?”女人想了想,恍然大悟,“你是姜进宝闺女啊?”
  “姜清?”
  刚走进堂屋的舅妈瞧见姜清,有些意外,她上前抱住姜清,嘴里说着:“多可怜的闺女诶,从今天起就没有外婆了……”
  她抬手擦掉眼泪,问:“着急从学校回来,还没吃饭吧?”
  是还没吃,但姜清也不太有胃口,“不用了,舅妈,你忙你的去吧。”
  她在堂屋找了个凳子坐下,身体斜靠着灰白的墙壁,静静地看着那副棺材。没多久就开始敲锣打鼓,唢呐声把棺材前头的蜡烛烛光险些震灭。
  热热闹闹的葬礼,女孩静悄悄地靠在角落,像一只没有人注意的小狗。
  到了下午吃席的时候,吹唢呐的师傅们去院子里吃饭,跪拜哭丧的亲戚也都走出去。姜清慢慢站起来,挪步到棺材前。
  棺材是打开的,外婆静静地躺在里面,面色红润,面容安详。
  老人身上穿了一套新衣服,花白的头发也被好好的梳起来,脸上化过妆,虽有些怪异,却也有几分像神采奕奕的老太太。
  棺材前面放了一张木桌子,桌子上点着大蜡烛和长明灯。天色暗了,有风吹进厅堂,烛火明灭,烛光落在姜清侧脸,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