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她勾唇轻轻笑着,声如耳语:“晚安,外婆。”
  院子里摆放着**张桌子,一个面善的中年女人见姜清无措地站着,拉着她在旁边坐下,“闺女,先坐下吃饭,老人家这是喜丧,别太伤心了。”
  一顿饭还没吃几口,麻烦就来了。
  一瓶酒忽然砸在姜清面前的桌上,酒瓶是开口的,白酒荡出来洒在铺了塑料桌布的圆木桌上,姜清坐在低位,她还没反应过来,酒就顺着桌边流到了她的校服上。
  姜清回头,酒气迎面扑来,她忙站起身,离男人远一点。
  男人抬手抹了抹胡渣上的酒沫水,朝女孩嘿嘿一笑,视线上下打量着她:“变好看了。”
  见女孩脸上警惕又陌生的表情,男人在女孩原本的位置坐下,“小姜清,不记得我了?”
  中年女人把姜清拉到身旁,嫌恶地扫了男人一眼。男人往下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李婶子,这关你什么什么事啊?这是我未过门的媳妇,她老子都收* 了我的彩礼了,老子现在要带她回去!”
  他摇摇晃晃地说着,越说越激动,想要起身去拉女孩。
  “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录音了,既然上次警察劝你的话你没听进去,那我就再报一次警。”
  姜清把手机面对着男人,通讯界面上已经打出“110”三个数字,拇指靠在拨打键的旁边。
  浑浊的目光清澈一瞬,男人后退一步,一甩手把酒瓶捞进怀里,嘴里嘟囔着:“开个玩笑,妹妹。”
  男人吹着口哨离开,时不时举起酒瓶对嘴喝上一口。顺着乡村小路往前走,夜色漫漫,昏黑的小路偶尔有几辆车路过,光亮一闪而过,又是一片昏暗。
  从南阳村回小阳村有两公里,男人也不着急,酒精麻痹着他的大脑,不自觉地想起刚才那女孩,继而想起姜进宝还没还他的彩礼钱。
  这老不死的,一问就说没钱,一问就说找他闺女去。他闺女在学校,他要进去找人不得进局子。
  他一遍走路一遍咒骂姜进宝,酒气上头,甚至想着要不要回家拿把砍刀去吓一吓姜进宝,他好几万的彩礼钱总不能真的打水漂吧。
  他越想越激动,脚步加快了些。天又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男人忽然被一块石头绊倒,整个人扑在了地上。
  这会儿喝了酒的坏处就来了,他身子软,头也重,爬不起来,就那样横在马路中间。
  恍惚中见车灯靠近,男人还没来得及张口呼喊,那车似是加速了,毫不犹豫从他伸长的胳膊上碾过,男人抱着手臂痛呼,汽车疾驰而去。
  寒冷的冬日,男人抱着手臂在地上打滚,那辆压了他的车是一辆奔驰,车灯照过来时他看见了车标,只可惜记不得车牌号。男人一边骂人一边抱着手臂站起来。
  手机不知道摔到哪里去了,男人咬着牙扒进路旁的草丛里寻找,身体昏昏沉沉的,一不小心顺着草丛往下滚。
  这竟然是块斜坡。
  男人身体不停地往下滚,脸上身上被划出血痕,最终只听“扑通”一声,他滚进了河里。
  在冰冷的河水里静悄悄地死了。
  -
  另一头,吃完晚饭后又开始哭丧了。
  姜清搬了个凳子坐在院子外,数天上的星星,天很黑,星星不多,却依旧很亮。在学校里光污染太严重,晚上是看不见星星的,只有一大片红色,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红光。
  她静悄悄地仰着头,对那些不断落在身上的视线视若无睹,她知道那些频频瞄她的老太太在讨论什么,又在指点什么。
  外婆还要过几天才下葬,姜清决定等明天天亮了就会学校,她待在这里越久,落在她身上的闲言碎语越多。舅舅家没有多余的房间,她晚上只能靠在厅堂打会儿瞌睡。
  院子里都是酒味和烟味,中年男人们围在一起谈天谈地,浓郁的汗臭口臭味和酒味烟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她决定出院子透透气。
  借着村里路灯的光,姜清低头看围着灯光飞的小蚊虫,都到冬天了,居然还有这么多小虫子。
  手机铃声响了,姜清翻出手机看,是顾以凝打来的电话。
  点开接听,姜清把手机放到耳边:“喂?”
  电话里的声音有点小,还有呼呼的风声:“姜清,你还好吗?”
  姜清挥手驱散虫子,“还好。”
  这是她第二次参加外婆的丧礼。距离她上一次见外婆已经是十三年前了,时过境迁,她不再和上一世丧礼上一样痛彻心扉。
  顾以凝:“你在你外婆家吗?”
  姜清:“嗯。”
  耳边是沙沙沙的声音,姜清问:“现在不是晚自习时间吗?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轻声一笑,“跑到小树林里和你打电话。”
  “不怕被老师逮到?”
  “悄悄的,我屏幕亮度调最低,很小声,不会被发现的。”
  过了一会儿,顾以凝问:“你外婆哪一天下葬?”
  姜清:“三天后。”
  顾以凝:“那你三天后才回学校了。”
  “没有。”姜清摇头,“我明天就回来。”
  顾以凝缩了缩脖子,将被风吹散的围巾绕上脖颈:“好。”
  影子落在水泥地面上,姜清蹲在地上,无聊地捡碎石头玩:“我没什么事了,你快回去上晚自习吧,被年级主任抓到了要被骂的。”
  “好,那我先回去了,你注意身体,别被人欺负了。”
  “我很容易被人欺负吗?”姜清笑了一声,“好了好了,知道了,拜拜。”
  挂断电话,姜清抬起头,忽然发现前面路口处停了一辆黑车,立起来的奔驰车标在路灯下熠熠生辉。
  后座车窗落下,露出女人优雅美丽的侧脸,墨镜遮住眼睛。姜清心头一跳,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人,这才抬腿走过去。
  周雪宁摘下眼镜,看了看姜清,“回去把书包背上。”
  “好。”
  姜清往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向女人,“不进去看看吗?棺材还没盖上。”
  女人抬手顶着太阳穴,灯光下她的神色有些疲惫,对着姜清缓缓摇头。
  第27章
  姜清抱着书包上车, 奔驰在路口掉头,平稳驶入夜色里。
  没多久车就开进了安和市区,陌生的景色从车窗外迅速后退, 姜清开口打破沉默, “您这是要带我去哪里?”
  周雪宁偏头看向女孩:“太晚了, 学校进不去, 先带你回我那儿休息。”
  汽车驶进小区,停在一栋楼面前。姜清跟在周雪宁身后上了电梯, 又进了房间。
  换好拖鞋的姜清拘束地坐在客厅沙发上。不多时, 周雪宁从卧室里拿出一件睡衣递给姜清, “时间不早了,洗完澡就休息吧, 你睡这边的房间, 明天早上自己打车去学校。”
  姜清接过睡衣,轻轻点头:“好。”
  十几分钟后。
  浓密湿润的白雾遮住视线, 姜清裹着浴巾擦干身体, 换上睡衣站到镜子前。经过了一番努力寻找,终于在洗漱台下的柜子找到了吹风机。
  按动吹风机按钮, 飞扬的水滴落在洗漱台前。
  镜子也蒙上了一层水雾。
  用洗漱台上的水杯接了一杯水,姜清朝镜子泼去, 雾面被水四分五裂地划开, 镜子里的女孩抿了抿唇, 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
  姜清从卫生间推门出来, 一股浓烈的酒气迎面扑来。周雪宁斜斜靠在沙发上, 抬手将酒瓶放在茶几上, 许是累了有些拿不动,敦实的一声“咚”, 听起来像是故意砸的。
  后知后觉客厅里进了一个人,周雪宁扭头去看。
  女孩穿着宽大的睡衣,看起来比平时还瘦,领口处露出锁骨下的大片皮肤。周雪宁盯着女孩的五官看,忽而眸光颤动,缓慢低下头,视线焦点缓缓散开,她抵了抵额头,神色有些疲倦:“回去睡吧。”
  姜清说:“好。”
  推开卧室门时,姜清听见身后人又举起酒瓶,咕噜咕噜往喉咙里灌。
  握着门把的手僵硬一瞬,姜清眨了眨眼,下一瞬,推开门进卧室。
  夜半梦醒,抬手摸了摸枕边的手机,黑暗的空间里屏幕忽然亮起,光线霎那间减退困意。
  一点半了。
  息屏,姜清望着黑暗的天花板,她的身体陷入柔软的床铺里,余光忽然落在门上。
  门和地板间开了一条缝,此刻是凌晨一点半,那条不大的门缝里却还透出黄白色的光。
  客厅里开着灯,周雪宁还没睡。
  她趴着躺在沙发上,雪白的手臂搭在沙发边缘,小臂悬在半空,几个酒瓶子乱七八糟地躺在地上,姜清过去的时候没有注意,险些被绊倒。
  被踩中的瓶子在地上“哗啦”滚动,滚进沙发地缝里,不知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沙发上趴着的女人哼了一声,把左手抬了上来,贴在脸颊上。
  女人右脸埋进沙发里,茂密的头发胡乱遮挡着左脸,像是墓碑前野蛮生长的野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