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杨蕾比她还激动,手脚并用地跳起来抱姜清。
  一触即分,杨蕾蹲下去拿鸭子玩偶。
  姜清的视线却轻轻停住。
  杨蕾身后不远处,电影院的出口,一个女孩揣着兜站着,似在等某个人,或许是太无聊了,女孩看了看天花板,又低头看地上的瓷砖,最后轻轻抬头,对上姜清的视线。
  顾曦愣了愣,看见姜清朝自己轻笑点头,她眨了眨眼,也朝姜清点头表示问好。
  片刻后,姜清拉着身旁的女生离开了电影院。
  顾曦低头看了下手表,不耐烦地回头,内心大喊:顾以凝拉的什么屎要这么久!
  本该从公共卫生间走出来的顾以凝早已来到顾曦身后,以一种不体面的姿势躲在树干后,接着巨大的树干遮挡身体,似在进行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露出的两只眼睛紧紧盯着往商场出口走的两个女生。
  顾曦捂住脸,深感和此人同一个姓好丢人,她上前小声道:“顾以凝你有病啊,搞得跟遇见前任似的。”
  顾以凝看了她一眼,“你上次在体育馆遇见闻桃也是这样的。”
  顾曦反驳:“我才没有你那么猥琐!”
  “你有,你当时更猥琐,我还拍了照片,等我翻出来给你看。”
  “顾以凝你怎么这样!给我删了!删了!你删不删?你删不删?”
  “不删。”
  “你……顾以凝我求求你,你删了吧,偷偷拍照真的很不道德的……”
  “顾以凝?”
  “姐!姐!你是我的姐!姐姐,求你删了啦……”
  ……
  两姐妹吵吵闹闹地下了楼,从商场的出口走出,在路边等王叔开车从停车场上来。风呼啸而过,路灯上挂着的红色灯笼汇聚成一片喜庆的红色海洋。
  顾曦背对着顾以凝,刚被占了便宜的大小姐沉默地留给顾以凝一个后脑勺,像只傲气的鸵鸟似的。
  顾以凝自然有办法治她,幽幽开口:“曦曦,我刚才骗你的,我没有拍照片。”
  小鸵鸟立马就转过头来,脸上怒气冲冲,一分钟之前还“姐姐”“姐姐”叫着的人此刻咬着牙,牙缝里蹦出情绪满满的字:“顾!以!凝!”
  顾以凝后退一步,面带微笑地耸了下肩膀:“叫姐姐。”
  顾曦张牙舞爪跑过来要掐顾以凝,虽然体力方面对上顾以凝毫无胜算,往往是被压着打,但被戏耍这么久,就算被压着打也要捶顾以凝一捶。
  手还没碰到顾以凝,忽然一声巨响,顾曦被吓得一哆嗦,气势全无。
  她顺着声音看去,前方是商场的另一处出口,正是姜清和女生去往的出口。
  浓浓黑烟滚动,一辆黑车撞翻了一辆出租车,直直撞进了绿化带。隔得远,顾曦看得并不清晰,只是依稀瞧见变了形的出租车。
  顾曦有些怕这种场面,下意识看向顾以凝——
  却吓了一跳。
  顾以凝脸色惨白,密密麻麻的汗珠瞬间从额头上涌出,她抬手捂着耳朵,像是痛苦极了。
  察觉她摇摇欲坠的身体,顾曦忙上前扶住顾以凝。顾以凝站都站不稳,却还固执地往前走,双眼紧紧地盯着前方,盯着那辆变形的出租车。
  顾曦察觉她脸上的汗越来越大,脸色白得不正常,面色痛苦,嘴唇一张一合,断断续续地说话,顾曦靠近了听,发现顾以凝在叫姜清的名字。
  她拖不住顾以凝的身体,也扶不住顾以凝,往前踉跄了几步,视线往四周扫了扫,忽然捕捉到天桥上走动的熟悉身影。
  手上的力度猛然加大,顾曦实在拉不住顾以凝,两人一起往前倒去,在地板上滚了一圈之后,顾曦额头砸在了地板上。
  她狼狈又仓促地去看顾以凝,顾以凝双眼紧闭,脸色惨白。拍了拍顾以凝的脸,对方没有任何反应。
  顾以凝似乎是晕过去了。
  第31章
  小雨, 一场寂静而冷清的葬礼。
  天空被阴云笼罩,细密的雨丝纷纷扬扬地洒落,织就一张铺天盖地的雾网。水汽黏黏糊糊地趴在人的身体上, 黑色的衣服吸满了水雾, 显得更加沉重。
  参加葬礼的人并不多。
  女人身着一袭黑衣, 静静地站在礼堂中间, 黑色的衣服拽着她往下,仿佛要将整个人生吞活剥。她的脸色苍白如纸, 没有一丝血色, 像是一朵毫无生命力的纸花。
  按程序来说, 应该要家属抱着骨灰盒去下葬,然而死者没有家属, 女人也不愿意死者的生物学家属来参加葬礼, 因此是女人抱着骨灰盒一路往山上去。
  身旁的中年女人见她眼底青黑,提议由自己来抱, 她好休息片刻, 女人摇了摇头,双手紧紧抓着骨灰盒, 僵硬的嘴角想勾出一抹笑,以示身体状况良好, 让中年女人不要担心。
  然而终究失败了。
  嘴角像吊了几千斤重铁, 半点也抬不起来, 尝试好几次都失败了, 她低着头看向怀里抱着的骨灰盒, 两行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用力地砸在了黑色的骨灰盒上。
  雨越下越大,雨水打在脸上啪啪作响。
  骨灰安葬结束, 女人即将开车前往下一个地点。
  周雪宁见女人浑浑噩噩的,精神状态并不好,连忙拦住她,先女人一步拉开主驾驶座的车门,“我来开吧。”
  女人只是愣了一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好。”
  车上气氛沉闷,好像仍在墓园似的。黑压压的空气朝车窗压下来,周雪宁有些难受,抬手打开车载广播。
  “各位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大家来到安和新闻直播间……”
  “一周前,2029* 年4月22日,在我市的平安路发生了一起汽车冲撞行人事件。此次事件造成1人当场死亡,2人经抢救无效死亡,6人重伤,10人轻伤。犯罪嫌疑人曾某已被公安机关控制,案件正在进一步侦查。”
  周雪宁猛然踩住刹车,身体由于惯性向前倾,两秒后车辆在停止线内停下来。
  抬头,路口的红灯格外刺眼。
  新闻播报还在继续。
  淋了那么久的雨,周雪宁喉咙有些堵塞,她吸了吸鼻子,抬手关掉广播。
  “听说,曾家那边家属出具了前几年的就医记录及服用精神类药物的记录,正在申请为他做精神病鉴定,你要做好打算。”
  周雪宁喉咙滚了滚,声音有些颤抖:“如果鉴定结果出来,他确实患有精神疾病,很大可能判不了死刑。”
  “嗯。”
  过了很久,坐在副驾驶上的女人才低低应了一声,似一声呜咽。
  暮色渐渐压下来,雨雾浓重。
  不知前方道路出了什么事,汽车排得长长的,乌龟似的往前挪,刹车灯亮起,构成一片刺眼的红海。
  女人让周雪宁把车挺靠边,推开车门下了车。
  周雪宁盯着女人苍白的脸看,面露担忧:“小凝,你……你没事吗?”
  女人对她摆了摆手,语气轻飘飘得像一片雪,“没事的,周姨你先回去吧,我随便走走。”
  她逆着车流往下走,昏黄的路灯落在身上,彻骨的凉。
  雨又下大了。
  顾以凝漫无目的地走着,身上从头湿到尾,长发盘在脑后,随着雨水打击落下几缕,静悄悄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最后停在了一扇门前。
  她抬头确认了一下门牌号,确定这是姜清租的房子。
  淋了雨,又多日没睡好,顾以凝的偏头痛又犯了,她头痛得要命,抬手在门上拍了几下。
  没人来开门,她恍惚间想起了什么,动作顿了顿。随后,像条丧家之犬似的下了楼。
  物管的小房间还亮着,沙发上坐着几个人,正一边嗑瓜子一边聊天,猛然瞥见玻璃门外贴了个黑影吓了一跳,仔细确认才发现那是个穿着黑衣黑裙的女人,胸口还别着一朵白花,似乎是个漂亮的新寡妇。
  女人浑身湿透,脸色惨白,面上几乎看不到一丝血色,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她来要六栋一单元402的钥匙。
  物管阿姨上前看了看,认出她是前几天来替402租客置办丧事的女人,于是从柜子里找出402的钥匙递给她。
  其实这女人手里有一把钥匙的,今天可能是雨大,又有点着急来,所以忘记带了。
  顾以凝带着钥匙返回四楼。
  开了灯,屋里空荡荡的。
  沙发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张今天医院送来的报告单。
  干净的木地板上留下不清白的水渍,顾以凝弯腰换鞋,如往常一样,扯着嘴角看向沙发。
  可是沙发那里不再坐着一个朝她轻笑的姜清,那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冷冰冰的,像是一口漆黑的棺材。
  顾以凝躺进棺材里。
  报告单是姜清的,早上医院联系送来,顾以凝已经看过了——姜清有胃癌。
  她光知道姜清不爱吃早饭,有胃痛的毛病,不知道已经这么严重了。
  她抬手把报告单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