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屋里很冷。
  湿哒哒的衣服很快把沙发染出一个印子,顾以凝仰头看着惨白的灯,忍无可忍地想着姜清。
  顾以凝想她好看的脸,想她长长的睫毛戳在手心时柔软新奇的触感,她唇边若隐若现的酒窝,她浅灰色的眼睛,她抿着唇轻笑的样子。
  最后,惨白的灯光不知不觉变成了刺眼的红色,顾以凝眨了眨眼,那鲜艳的红色流动起来。
  仿佛带着浓重的腥味。
  顾以凝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一把把茶几上的杯子掀翻在地。玻璃杯砸在地板上,伴随着清脆的响声四分五裂。
  她直直朝厨房走去,翻箱倒柜找东西,终于从柜子深处找到了几瓶酒。
  她知道这是姜清为她准备的,因为姜清不怎么喝酒。
  顾以凝懒得去找开瓶器,就着茶几的角把酒瓶哐哐砸开,对着嘴巴灌了进去。尖利的瓶口把嘴唇划破,血珠混着酒味滚落在地上。
  酒瓶很快见底,顾以凝喝得不畅快,随手往地上一砸,玻璃碎片弹得到处都是。
  在喝了三瓶酒、砸了三个杯子后,屋门被楼下住户敲响。
  “你有没有公德心啊!你不睡觉别人还睡呢!”
  门顺着门轴往里拉开,一股浓浓的酒气溢出来,敲门的居民后退了一步,抬手扇了扇鼻子,“大晚上的就不能小点动静?家里孩子明天还要上学——”
  居民突然顿住了,她看到门里的女人穿着一身黑衣,一看就是参加葬礼穿的,尤其胸口还别着一朵白花。紧接着,居民想起新闻上当场死去的那个女生好像就住楼上。
  这半夜耍酒疯的女人或许是家属。
  她正打算好言相劝对方节哀顺变不要扰民,忽然听女人说:“刚才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了,之后不会再弄出动静了。”
  关上门。
  满屋狼藉。
  顾以凝冷静地看了地上的碎片一眼,踹开脚边的酒瓶,直直朝卧室走去。
  酒气和雨水染在身上,臭烘烘的,要是往日,姜清断然不会准她上床。
  她跳上床,卷着被子乱滚。
  房间里黑漆漆的,客厅的灯光从房间门透进来,顾以凝闭着眼,期望着下一秒能听到某个人的声音。
  然而直到她头痛得蜷缩在床上,惨白的脸上不断渗出冷汗,也没能如愿听见声音。
  那是顾以凝第一次体会到失去一个人的滋味。
  此后,这种滋味将会持续十年。
  -
  顾以凝缓缓睁开沉重的双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洁白无瑕的天花板。
  她的眼神空洞而迷茫,眉毛稍稍蹙起,似乎还沉浸在一段痛苦的回忆里。
  空气中弥漫着那熟悉却又令人有些压抑的消毒水味道,丝丝缕缕地钻进她的鼻腔。这味道曾经是她最厌恶的,如今却又给了她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她断断续续回忆起进医院之前的事:尖锐的耳鸣声,巨大的冲击相撞声,对,车祸,还有车祸……
  她的呼吸不知不觉急促起来,一直沉寂的耳鸣也逐渐抬头,嘴唇张了又合,似乎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直到顾曦一巴掌拍在她腿上。
  一切声音都消失,顾以凝愣愣的,扭头去看坐在床尾的顾曦。
  她刚才竟然都没发现这儿坐了个人。
  顾曦神色凝重地看着她,“顾以凝,要我叫医生吗?”
  顾以凝摇了摇头,艰难吐出两个字:“车、祸。”
  想起她昏迷前一直叫的名字,顾曦连忙说:“姜清没事,当时姜清和她的朋友一起走上天桥了。而且那辆出租车是停在路边的,车上没有坐人,整件事故受伤的只有那个乱开车的司机,没有别人受伤。”
  顾以凝静静地垂着眸。
  半晌后又道:“曦曦,那天晚上吓到你了吧,不好意思。”
  陷入回忆里沉睡太久,顾以凝有些分不清时间。
  “我昏迷了多久?”
  顾曦单手托腮,“就一个晚上啊,你是昨天晚上昏迷的。”
  她有些好奇,又不知道能不能问,酝酿了许久,“顾以凝,你之前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然后……对车祸有心理阴影啊?”
  顾以凝的行为很像创伤性心理障碍,昨天送来时顾曦和孙医生描述顾以凝的病情,孙医生是这么说的。
  长长的睫毛拖着眼皮垂下去,顾以凝不说话,算是默认。
  门外传来三声敲门声,顾以凝说:“请进。”
  孙倩医生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个穿白大褂的小助理。
  她看了看趴在床尾的女孩,提醒道:“顾小姐,我们需要对病人做一个全身检查,您需要回避一下。”
  顾曦走出门后,孙倩把旁边的一起拉过来,小助理则把帘子拉上。
  顾以凝重生前做过非常多次的这种检查,医生同样是孙倩,她配合得轻车熟路,孙倩看了眼脸色苍白的女孩,惊奇地挑了下眉。
  之后的心理测试和检查也很丝滑。
  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关于耳鸣和头痛的事,医生给开了些药吃,叮嘱按时来复查后,周雪宁开车带着顾曦和顾以凝回家。
  今天是除夕。
  顾家别墅的年夜饭吃得很早,老老少少围在沙发上唠嗑,顾以凝从医院回来就一直心不在焉,想到她的病情,顾老太太建议她累了可以先上楼休息。
  顾以凝在众目睽睽之下上了楼,却没进自己的房间。
  -
  于老板摆了满满一桌菜,挨门挨户地去敲每个房间的门,邀请不回家的客人一起下楼吃年夜饭,姜清也在其中。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七八个陌生人围坐在餐桌旁。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佳肴,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姜清很快吃饱了。
  在座的中年男人还在抽烟喝酒,姜清忍受不了烟味,和于老板悄悄说了一句,“姐你们慢吃,我先回房间里。”
  “诶,等一下。”于老板拉住女孩手,不多时,一个红包出现在姜清手掌里。于老板拍了拍她的手心,悄声说:“拿好,小清,新年快乐!”
  姜清鼻子一酸,朝于老板露出一个笑:“姐,新年快乐!”
  从楼道拐进走廊,光线昏暗。
  姜清在墙边摸到了走廊开关,“啪嗒”一声,走廊亮了起来,她抬头往前走去,忽然看到房间门口蹲了一个人。
  那人也朝姜清看来,眼神顿了顿,手忙脚乱地扶着墙站起来。
  姜清垂下眼眸,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开门。
  钥匙转动门锁的一瞬间,身后传来女孩闷闷的声音:“姜清,对不起。”
  动作顿了一瞬,姜清推开门。
  她走进房间,把手里的红包放在电视机旁的柜子上,回头,女孩正扒在门边,探出个脑袋,小心翼翼说:“姜清,我是来跟你道歉的,我们和好吧。”
  顾以凝手指抠着门,十分害怕姜清走过来关门,“姜清,我们不要吵架了,好不好?”
  人的一生不过三万多天,可她却用了五天时间和姜清冷战,对比失去姜清的十年,简直奢侈得过分,也愚蠢得过分。
  这件事说到底是谭宝珠挑起来的,千错万错都是谭宝珠的错,她也不该对着姜清发脾气。
  她咬着唇看向姜清,脑袋微微歪着,娇声说道:“姜清……你说一说话嘛。”女孩缩了缩肩膀,像是打了个冷战,“走廊好冷。”
  姜清抬眼看着她,“进来吧。”
  这就是和好的信号了。
  顾以凝转身拎上零食,欢天喜地摇着尾巴进房间。一进门就瞧见窗台上的小金桔,她看向姜清,“你把它养活了呀。”
  姜清蹲下去换鞋,随口答:“本来也没想死,只是碎了个花盆。”
  把零食拎在桌上,顾以凝翻出块小蛋糕,这是她在来的路上买的,都除夕夜了,这家蛋糕店居然还开门。
  她划了一半递给姜清:“芒果蛋糕,试一试?”
  姜清摇头,她才在楼下吃了饭,现在还很饱,并不想吃东西。她弯腰在行李箱里翻出换洗衣物,抬头一瞬,忽然发现顾以凝神色有些不对。
  她问:“你感冒了吗?”
  顾以凝叉出蛋糕里的芒果,闻言愣了愣,“没有。”怕姜清担心,她解释道,“可能是昨晚没有睡好。”
  姜清歪着头:“熬夜了?”
  毕竟顾以凝很少有睡不好的时候。
  “不是。”顾以凝低头叉蛋糕,并不想姜清在这件事上刨根问底,连忙催促她:“你快进去洗澡吧,洗澡出来吃蛋糕。”
  她好像总替姜清惦记着那块蛋糕。
  姜清轻轻笑了一下,转身走进卫生间。
  简单把身上的烟味和酒味冲散后,姜清换上睡裙,走出卫生间。吃完小半块蛋糕的顾以凝趴在椅背上,眼睛弯成一轮初月,笑盈盈地看着姜清。
  湿漉漉的头发随意地披散在双肩,晶莹水珠顺着发丝缓缓流淌,如荷叶上滚动的露珠,将落未落,姜清微微偏头,几缕发丝滑落至脸颊,衬得她面容娇美,肌肤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