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那咱们这些年南征北战。好不容易打到京城的意义是什么?”
  “前来与虎谋皮?成为鱼肉百姓的刽子手,看着他们在这大宁的土地上继续受苦,遍地哀嚎?”
  江冷说到这里,陈立一时有些哑然。
  怀王殿下走到今日,缘与十年前替父亲镇压的一场叛乱。
  淮北发了洪水,冲散了百姓的一切。
  沿着水流一路看下去,遍地都是衣不蔽体饿死的尸骨。
  死人身上没了皮肉。活人在卖儿鬻女。所有人都在挣扎着,只为了能够多苟活一会儿。
  逃荒的人慢慢集结着,走到哪里都在烧杀抢掠。
  江冷能力卓绝,不出几天便镇压了那帮由灾民们集合成的乌合之众。
  可看到来接管灾民们的贪官们继续歌舞升平、仍旧锦衣玉食的得意样子……
  江冷意识到,大宁早就烂了,从根上。
  那次之前,他还只是威南侯其中一个儿子,从未将权势和钱财放在心上过。
  可之后,江冷便开始汲汲营营,开始运筹帷幄。
  只消半年,他便打发了威南侯其他的儿子,让威南侯立他为了世子。
  再过半年,他便让整个江南只只江冷,再不知威南侯。
  就这样,一步步,从江南起家,逐渐成为了能有左右这大宁朝实力的怀王。
  “时势造英雄。”这句话可能不绝对。但是,陈立觉得,用在自家殿下身上却是最为恰当的。
  如若不是邵家太烂,殿下可能会是一个游刃有余的闲散富家公子。
  而不是如今铁血征伐,暴虐名声传于外的怀王。
  殿下有一颗对江山野心勃勃的雄心,也有一颗救济天下的仁心。
  他是见不得也不允许,自己为了得到这江山,而与自己厌恶的人,同流合污的。
  可……不扶太子,这不是还有其他办法 ……
  “虽然太子不行。可五皇子呢?”陈立心思玲珑,斟酌着道。
  “王爷,他的品行如何?”
  “可适合被您扶上那皇位?”
  江冷没说话。
  似乎在沉思。
  直到呆了半晌,突然冷不丁问道:“这几日为何没人通禀他来拜访我?”
  啊……,难道能是人来了,硬不通禀你吗?
  陈立抿了抿唇,委婉劝慰道:“许是五殿下最近有事呢,耽搁许久才没有空闲出来拜访您。”
  说这话的时候,刚巧来汇报事情的范迟进来。
  他不知道这里刚发生了什么。听到陈立的话撇撇嘴,直接道:“五殿下在吏部挂职。那里掌握官员任免,是最容易拉帮结派的地方。”
  “大家心里清楚五殿下身份不行,不似太子和四皇子有投靠价值。只怕会对他敬而远之。能有什么事情让他做?”
  “他的顶头上司还是周思成,此人没什么本事,只会溜须拍马,偷奸耍滑。曾经想要投靠王爷,因着没本事又令人讨厌。”
  “我看都没多看他一眼,替王爷拒绝了。”
  “如今他是妥妥的太子党。”
  “若不是殿下需要□□,一时之间不好处理太多不甚重要的官员。他早就被打发了。”
  “这样的人定然不会让五殿下过度插手吏部的事情,省得将来太子那边不满意。”
  自从发现江冷的心思后,范迟早就把邵清的事情调查了个底朝天。
  眼下这种蹩脚的理由丝毫瞒不过他半分去。
  陈立咳嗽了一声,扭着头瞪他一眼,像是要吃了他。
  范迟也是聪明的,见状立马就闭了嘴。
  待了一会儿才悄悄抬起头望了江冷一眼。
  果然,听了他的话,江冷周身越加森冷了,好像是从冰窖里出来的一样。
  范迟叹了口气。
  王爷又生气了,王爷到底什么时候是开心的。
  不过,范迟的话虽然直白,却并无道理。
  陈立想了想后,跟江冷道:“王爷,不如咱们派人暗查一下他这几天在忙什么?”
  “对。王爷,我这就去。”范迟听到了,连忙应了一声,匆匆离开了。
  好家伙,好不容易有了脚底抹油的机会,谁愿意在上司跟前受冷气啊。
  ……
  他来去匆匆,却是苦了陈立。
  眼看着自家王爷又抿着唇不说话了。
  他只能重新大着胆子道。“王爷不愿如此,是因为担心将他扶上那位置之后……”
  “您与他便再无惺惺相惜的可能了?”
  江冷没说话。
  沉默便意味着默认。
  陈立眼角抖了抖。
  一边揣摩着江冷的意思,一边斟酌着话,努力道:“有些话,属下不知道该讲不该讲。”
  江冷没说话。
  陈立知道他不想听。
  却还是小心道:“王爷您唯独对这位五殿下偏疼,只见了一次就如此喜爱,是为何?”
  “难道不是因为,五殿下和太子心性毫不相同,甚至截然相反吗?”
  “这位五殿下身在皇家,长于宫人之手,却能将百姓看在眼里。何其难得。”
  “正因为他与您是同类人。您才如此偏爱他。”
  ”你们虽地位不同,无同样的抱负,却拥有同样的格局与仁心。”
  “既然如此,咱们为何不能相信,纵然您扶持了五殿下。他也绝不会像他父兄那般,荒唐、骀荡,祸害社稷?”
  “甚至,可能他也有心呢?”
  “愿意与你一起匡扶这社稷。做你的同路人。”
  第7章 可心
  王爷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可心的……
  陈立的话不疾不徐,回荡在书房里久久不散。
  可江冷却敛眉垂目,抿唇不语。
  聪睿如他,自然听得出来。
  陈立的提议,并不是为了他个人。而是大局。
  因此,这个提议看似一片光明,令人无比憧憬,却深藏陷阱。
  他将一切都包装得很好。唯独隐去了一点。
  如若自己看走眼了呢?
  如若邵清没有他这样的想法呢?
  抑或,他坐上皇位,即便被立为太子尝到了权力的滋味后,人变了呢……
  无人能够精致预测未来。饶是他江冷,也没这个本事。
  可一旦他选择将邵清扶上了皇位,给了邵清机会,视他为乱臣贼子。
  他们日后,必然反目成仇,与他兵戈相对。
  到时,邵清会被他亲手斩杀。成为日后自己手下邵家亡魂中的一个。
  届时,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便是国仇家恨。
  江冷的眼皮动了动。
  平静幽深的眼眸中泛起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他不怕多一个人恨他。
  可罕见有些迟疑。
  为了这个只见过一次的少年。
  …………
  陈立没得到江冷的答案范迟便回来了。
  世人都道怀王殿下是三个月前才进京的。殊不知,这些年他们在京中布置了多少眼线耳目,上下花费了多少钱财打点了多少人。
  当年怀王能够以威南侯世子的身份,凭借赫赫战功被破例封为亲王就可见一斑。
  什么样卓著的功劳,能够让素来疑心又自私的宁熙帝舍得大封一个可以手握军权的异姓王?
  还不是靠着往些年里私下在京城中花费的力气。
  他的耳目很好用。至少在邵清这种,前几日便被王爷注意到的人上来说。
  范迟言简意赅跟江冷道:“王爷。吏部的耳目说,前日周思成一早就盼着五殿下来衙门。”
  “随后鬼鬼祟祟地将人叫了进去。”
  “五殿下出来的时候面色不虞,似乎有些生气。”
  “随后未曾再跟人说过话,急急忙忙地就告假离开了。”
  “他们谈论的时候,咱们的人佯装经过,去听了听。”
  “只是周思成实在谨慎,将门关上声音压到很小。 ”
  “五殿下貌似争辩了几句,似乎又被周思成话压着,也没有多说什么。”
  “只偶尔听到五殿下有些激动说李峻亭。”
  “李峻亭?”正在执笔写东西的江冷手腕一顿。
  他沉吟了一会儿,抬起脸来望着范迟。跟他道:“前几天,我提拔李峻亭为北地巡抚,让他调遣五十万石粮食和二百万两银子前往北地赈灾。”
  “怎么调遣粮食,怎么绕过太子一党,筹出来二百万两银子。诸多安排,我都只与他一人说了。”
  “北地素来严寒,熬冬不易。”
  “今年人祸频繁导致收成不好,已有乱象。”
  “若是李峻亭赈灾途中出了茬子。届时那里遍地灾民,北地必反。”
  “王爷是说,太子宁愿让灾民反他邵家的江山。也要给王爷找晦气?”
  这天下还没改弦易帜姓江呢……
  不过,想到这是太子的想法,他又觉得合理。
  那帮人什么时候把灾民放在眼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