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福喜公公先开了口,眯眼笑道:“世子殿下威名在外,百闻不如一见,果真是独树一帜。”
  福寿把鸟笼放在脚边,跟着附和:“可不是么,我还当殿下得是人高马大似李逵,不想却这般文雅。”
  张冕的目光却总是飘来飘去,不正眼看人,只干巴巴陪着笑。
  “哪里独树一帜?”肖凛看着福喜,顿一顿,又看福寿,“怎么文雅?”
  本就是没个咸淡的恭维话,对这种话的回答,一般是“哪里哪里”,或是“过奖过奖”,甚少有人反问。两个太监俱是一愣,显然没有备好答案。
  福喜反应快些,笑道:“世上多少人身体健全,尚是一事无成的废物。殿下却正好相反,岂非独树一帜?”
  贺渡坐在肖凛身边,懒散地靠着椅背,道:“全须全尾的人走不进司礼监,两位公公,也是人中龙凤。”
  肖凛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福喜脸色一沉,端起茶盏连抿几口,勉强笑道:“贺大人今日倒是清闲,往日里想见一面都找不着人。”
  “司礼监有事,自有蔡公公坐镇,找我作甚。”贺渡道,“我今日来,是怕世子殿下出门磕了碰了,我担待不起。”
  他摆明了不把司礼监之人放在眼里,俩太监气恼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砰”地一声,福寿把鸟笼重重放到桌上,道:“往后,咱们和血骑营就是一家子。今日特地带了件见面礼给殿下,殿下可别嫌弃。”
  他一把掀开遮光布,笼中之物登时显露。
  是一只金丝雀。
  福寿道:“这是南边进贡来的福鸟,统共才十只,全部养在雀鸟司,我费了好大劲才讨来一只。想着世子殿下在贺府必定无聊,就送给殿下解闷。”
  “多谢。”肖凛道,“宣龄,收下吧。”
  姜敏应了一声,伸手要拿。
  “啾!——”
  突然,金丝雀凄厉地啼了一声,晃了两下从脚架上歪倒,跌在笼底抽搐不止,身下慢慢渗出了一滩血迹。
  福喜惊讶道:“哟,这鸟怎么不动弹了。”
  他拿筷子捅进去拨弄了下,金丝雀翻了个身,露出两只血淋淋的断茬。
  它的爪子不翼而飞,只剩两截小腿。
  “咔!”一声脆响,姜敏手中的筷子应声而折。
  贺渡常挂在脸上的笑意也渐渐隐去,看向肖凛略显苍白的侧颜。
  “折断人家的筷子,自己去赔。”肖凛慢吞吞地道。
  姜敏脸都紫了,咬着牙道:“......是。”
  福寿故作惋惜:“真是可惜了,这鸟长得这样好看,谁知竟是个残废。恕我眼拙,没挑个合适的献给殿下。”
  “无妨。”肖凛淡淡吐出两个字。
  福寿笑眯眯地道:“可这毕竟是给殿下的礼,还请殿下笑纳。”
  肖凛眼皮一抬。
  突然“唰”地一声,他拔出姜敏的佩刀,一刀劈向笼子,木质支架顿时四分五裂。
  还不等桌上众人有所反应,刀尖又“哧”地捅穿了金丝雀的身体。他挑起鸟尸,支到了福寿的饭碗上。
  开膛破肚的金丝雀,血顺着刀尖汩汩滴在白米上,成了碗血汤泡饭。福寿大叫着一仰,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
  “……”
  从头到尾没出一声的张冕看着这一幕,暗自握紧了拳头。
  肖凛笑着道:“无功不受禄,如此大礼,公公还是带回去吧。”
  福寿手足无措,既不敢接,也不敢推。肖凛不等,直接将血淋淋的鸟尸戳进了他的饭碗里。
  “呕!”
  腥味飘出来,福寿捂嘴作呕,踉跄逃开。福喜脸色铁青,强压着声音道:“失陪,我去看看他。”
  “且慢。”
  姜敏把碗里的饭倒在桌上,走到碗莲缸前舀了一碗水,大步过来摔在了福喜的眼前。
  一碗飘满了萍荇的养莲水,碗水溅起,碎叶糊了福喜一身。
  “你这是做什么?”福喜怒目而视。
  姜敏道:“金丝雀还给你们,但心意我家殿下收下了。这碗水,算是回礼。”
  福喜怔住。
  肖凛只笑不言,姜敏替他解释:“金丝雀虽美,但关在笼子里多憋屈。我祝公公如这浮萍一般,随水漂流,想去哪儿去哪儿。毕竟浮萍无根,不受拘束。”
  他加重了“无根”二字,福喜面色青红交加,拍案而起,刚要破口大骂,然而看见横在饭桌上的刀,还是咬牙忍了回去,拂袖而去。
  雅间安静下来,看戏的贺渡抿唇而笑。张冕依旧一声不吭,神色很是紧张。
  肖凛把刀还给姜敏,平静地道:“我还没来得及说血骑营的事,怎就跑光了。”
  张冕对上他的目光,一抖,忙道:“我听,我听,殿下请说。”
  肖凛瞟了他一眼:“张小将军如今是在京军中挂职?”
  张冕道:“还没有,爹说我年纪小,先去血骑营历练历练。”
  “哦。既是第一次入仕,太后派你去那么远的地方当监军使,家里放心得下?”
  张冕咬了咬嘴唇,道:“太后信任,不辞路远。”
  肖凛笑了笑,道:“血骑营人数有京军两倍之多,在册人数超十万,其中有三万重骑,主正面突击;两万轻骑,专打侦查游击;两万弓骑,主远射骚扰;其余护营步兵一万,重弩兵五千,工兵五千及特勤死士五千。我身边的这位,姜敏,是重骑前锋。我驻扎在京郊的四人,三人是特勤,另一人周琦是轻骑主将,你们临行前应当见见他,只是时间来不及。”
  张冕又道:“那殿下呢?”
  肖凛道:“我是统帅,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
  张冕试探着道:“那你,上不上战场?”
  “当然。”肖凛反问,“若有外敌来犯,京军之中,安国公要不要上战场,令尊要不要上战场?”
  “是,是。”张冕连连点头,“殿下在战场上,只作指挥,还是......”
  肖凛道:“非要细分的话,我是重骑。”
  “重骑?”张冕愕然。
  重骑兵是军中主力,是真刀真枪往敌阵里撞的。他双腿尽废,是怎么做到的?
  许久不开口的贺渡说道:“张公子有所不知,我们世子殿下,深藏不露。”
  肖凛叉起一个馒头,丢进了他碗里,道:“贺大人多吃点。”
  就算不用馒头堵嘴,贺渡也还不知肖凛究竟是怎么打仗的。问就是能策马横刀,太医一来看就是双腿尽废。
  张冕不好直接问肖凛的疾病,换了个话题道:“现在殿下不在西洲,那血骑营是谁在统领?”
  肖凛道:“重骑主将,卞灵山,你到了军帐会见到他的。不过先提个醒,他脾气不太好。”
  卞灵山这个名字,将门之人谁没听过,那是西洲最负盛名的悍将,跟了肖昕二十多年的猛虎。张冕小心地问:“怎么不太好?”
  肖凛道:“他喜欢把敌军首级摘下来当球踢,踢完洗干净放在床头。现在还有一排头骨在他床头摆着。”
  张冕闭了嘴。
  血骑营对于长安人来说,是一个存在于口耳相传中的名字,好似蒙着一层神秘的面纱,谁也不知道面纱后面究竟站着一群什么人。
  未知即是威慑,又被肖凛一吓唬,张冕隐约觉得自己要面对的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龙潭虎穴,控制不住连打了好几个寒噤。
  这饭吃不下去了,没过多久他就起身告辞,逃似的出了摘星楼。
  肖凛看着他仓皇而去的背影皱起了眉。
  “京军是州军,太久没见过外敌,跟殿下战场上打出来的兵不能同日而语。”贺渡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那个烤红薯,是不是很有先见之明。”
  肖凛点点头:“确实,你饿不饿?”
  “饿。”贺渡道,“不如换个地方吃。”
  肖凛道:“我在问宣龄。”
  贺渡闭目提气,复又笑道:“姜公子也没吃,肯定也饿。这样,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一盏茶后,三人出现在一栋贝阙珠宫前。翠翘玉搔头,笑语伴笙歌。
  肖凛拉下脸来:“这他妈的是青楼。”
  贺渡笑道:“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怎么不算好地方呢?”
  第13章 青楼
  ◎血骑营统帅竟是纯情少男◎
  肖凛额头上青筋跳了两跳,很想掉头就走。
  贺渡道:“殿下亲兵驻扎京外多无聊,不如让他们也进来玩一玩。”
  堂堂军中主帅带着亲兵逛窑子,说出去还不得被人戳爆脊梁骨。肖凛硬邦邦地道:“想都别想,你不要脸我还要。”
  说着就要走,贺渡拦下他,道:“那两个太监临去血骑营前,还特意当面羞辱殿下一番,你说,他们是想干什么?”
  肖凛瞪着他:“就不能换个地方?”
  贺渡笑道:“越荒唐,才越是有人买账。再者夜禁不熄灯的去处,只有青楼。”
  姜敏听得云里雾里,疑惑道:“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