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周琦与宇文家人素未谋面,却从她身上看见了宁折不弯的将门风骨。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直到月上中宵。江边渔火亮起,码头上的船只一一离港。周琦收起手边东西,起身道:“又白搭一天,走吧。”
  宇文珺却没动,目光锁在码头最后一艘待发的大船上。
  那就是今天要出港的罕见大船,叫朱雀舳。它船体硕大,船头雕作朱雀,桅杆高挂一面“景和”旗号。
  “怎么了?”周琦不认得这旗号,问道。
  “景和布庄的船。”宇文珺道,“这是京城首屈一指的大丝绸布商,宫里用度也经常从他们手里才买。平时与外邦也有贸易往来。”
  周琦眺望,道:“看着没什么问题啊。”
  “问题就在这里。”宇文珺道,“朱雀舳,是京城运河最大体量的货船,可装货箱五百,载重两万斤。运丝帛的船轻,断断到不了两万斤,最多吃水六尺,可你看这艘。”
  她指了指船身下沿,道:“至少八尺。”
  周琦一愣:“你还懂船务?”
  宇文珺耸耸肩,道:“我十三岁生辰时,爹送我一艘画舫,让我坐着玩儿,当时感兴趣,从都水监借了几本船务书看了看。”
  周琦挠挠后颈,跟这世家子女真是没共同语言,问道:“那要是运矿料石块的船,吃水多少?”
  “十尺是极限。”宇文珺答道,“而且只能在汛期行船,现在枯水季,必得减载才成。”
  周琦脸色一变,抄起佩刀:“既如此,这船里定有重物。走,咱们去瞧瞧!”
  朱雀舳在京城极为罕见,除却全国性的大商号偶有派出,平时基本见不着。连宇文珺也只在数年前琼华长公主出嫁的嫁妆船队里,远远瞧见过一艘。
  物以稀为贵。这艘船长十五丈,雕龙画凤,气势非凡,一出现在码头就吸引来无数百姓,大雪里也要驻足围观。
  依例,商船离港前,都水监巡检须登船逐一开箱,少说得查上几个时辰。周琦正盘算着天黑后如何潜上船去细查。
  谁知船家不知拿了什么打点,巡检居然没有登船,仅作了几处登记,便下令放行。
  硕大的朱雀舳收了锚,沉重的船身压得水面猛然下陷数尺,在号角声中缓缓驶离码头。
  “快走,跟上!”周琦一声令下。宇文珺牵出马匹,从南城门追随而出。
  长夜无声,孤月高悬。马蹄踏碎雪泥,沿河急驰。幸而大船吃水深,行速缓慢,两人咬得还算紧。
  “周大哥!”寒风直灌喉咙,宇文珺拽起衣领掩住口鼻,大声喊道,“咱们怎么上去?”
  周琦对长安水路分布不熟,临时抱了几天佛脚,想出来个冒险的法子。河畔每隔十余丈设有一处灯塔,长明灯将河面映得浮光跃金。
  他抽出两条钩索,抛给宇文珺一根,道:“爬前头那座灯塔!船一旦进深水,就再也追不上了!”
  宇文珺会意,立刻扬鞭超过朱雀舳,攀上前方灯塔。在高处俯瞰,朱雀舳逐渐靠近。她道:“甲板无人,但以这船规格,少说也有二三十船员!”
  周琦掏出肖凛交付的机关鸟。鸟喙中装着的利器已经被替换成抹了麻药的细针,道:“先上去,遇人就用这个!”
  宇文珺点了点头,抖手掷出钩索,铁钩稳稳咬住船缘,她挂上滑索,打算随船身漂远前一跃而下。
  就在此时,周琦低喝:“等等,有人!”
  宇文珺看向甲板,空无一人。可是河岸那头,却有一队人马直冲灯塔而来。夜色遮蔽了面容,只见腰间长刀闪着冷光。
  此时快及宵禁,能在这时大刀阔斧而来的绝非寻常百姓。
  宇文珺当机立断,收回钩索:“走!”
  两人从灯塔上一跃而下,同时翻身上马。那队人马实在太快,眨眼已经逼近。为首一人声如洪钟,呼道:“什么人!出来!”
  一队四人,来势汹汹,不像巡夜的禁军,而像冲他们来的。周琦暗忖是不是行踪泄露,当即抛给宇文珺一个眼神,两人心照不宣掉头就跑。
  “往哪跑,站住!”追兵也不是吃素的,一甩马鞭追了上来。
  奔出去几里地,追兵仍死咬不放。周琦察觉,能让血骑都甩不开的人,必然身手不凡。
  他打量着四周地形。月光下,白雪反射刺目寒光。长安城外的郊野是大片农田,连个有遮挡的地方都找不着。
  原野广阔无垠,风卷雪粒砸在脸上,如同刀割。追兵怒喝不断:“站住!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
  傻子才会停下!要真被擒住,他们在运河边鬼鬼祟祟跟船,有口也说不清。
  见他们骑术了得,怎么追都追不上,追兵头子抬手,身后两人立即站起拉弓,数根羽箭刹那间破空而来。
  “当!”
  周琦反手一刀将箭格飞,震得虎口发麻。羽箭钉入路边杨树,箭尾兀自颤动。
  越过一道小土丘,追兵突然变阵。四人分作三股,两人兜侧,一人径直抄前路。周琦脸色骤变:“小心!他们认得地势!”
  宇文珺险险躲开迎面射来的冷箭,果断一扭马头:“跟我走!”
  土丘后冒出来一片针叶灌木丛,两骑前后冲进去。面颊立刻被横生的枝桠划破流血,衣袖也被扯得成了碎布条。她回头望去,那队人马竟仍咬得死紧。
  箭又搭上长弓,直对准两人后背。
  “周大哥,甩不掉了!”宇文珺抹掉面上血迹,抽出腰间金刀,“再不拼命,就得死在这里!”
  “打!”周琦咬牙,索性放手一搏。反正他们没穿血骑军装,顶多是两个身份不明的闲人。
  他勒马收缰,踏鞍而起,借势跃上路旁树干。等追兵头子的马扑上来,他看准时机猛地扑下,刀光如电,对着马腿就是狠狠一斩!
  “咴——”
  滚烫的鲜血溅射脸上,马匹扑倒在地。那骑手却是个练家子,倒地瞬间借势翻滚,护住头颈要害。他迅速翻身而起,捂着垂下的左臂,似乎还是受了伤。
  剩下的追兵反应极快,不再追宇文珺,掉转马头直扑周琦而来。
  周琦暗道不好,撒腿就跑。身侧一阵疾风掠过,宇文珺的白马冲了上来,她一把揪住周琦的后颈衣领,硬生生将人拽上马背,道:“抓紧了!”
  侧后马蹄声骤逼,几乎要咬住马尾。宇文珺从马腹一侧又抽出一刀,双刀在握,当场腾身跃起。她身影翻转如陀螺,刀光卷风横扫,直撞上迎面那骑。
  “轰”的一声,那人连人带马被震翻,后背重重撞在树干上,痛哼一声,挣扎了两下就软倒下去。追兵不得不停下,将他捞起扛上马,速度慢了下来。
  宇文珺落地如燕,周琦的马从后方驰来,她立即收刀入鞘,旋身上马,道:“走,往外冲!”
  两人并辔狂奔,直扑林外渔火。后方人马见他们凶悍非常,又伤了同伴,渐渐停了下来,不再强追。
  二人刚冲出灌木,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忽听脚下细微“嗡”声,马蹄下突然绷起一根绳索。战马猝不及防,嘶鸣着扑倒在雪地里。
  “砰——”两人齐齐被甩了出去,重重摔在一双绣着仙鹤的靴前。
  宇文珺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沫,勉强抬起头,只见一圈火把亮起,乌压压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将他们围住。
  为首的人摘下皮革头盔,盯贼一样盯着两人。宇文珺不认得是谁,但认得他身上那件墨绿鹤绣武袍,那是禁军羽林卫的军服。
  出门忘记看黄历,真是倒大霉。
  禁军四卫,金吾、豹韬、鹰扬和羽林,其中羽林为尊,由禁军总督直辖。他们在京郊追逐厮杀,竟惊动了在附近巡查的羽林卫。
  她试着挪动身子,肋下便是一阵钻心的痛,肋骨怕是断了。周琦也伏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估计摔得也不轻。
  禁军总督杨晖走到二人面前,伸手捏起他们下巴,冷眼打量。
  灌木丛里,几名追兵也陆续现身。其中一人被同伴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外走。杨晖皱着眉道:“郑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郑临江气喘吁吁,瞥向趴在地上的二人,道:“我们奉命办差,路过码头发现这俩人鬼鬼祟祟,就想上前盘问,没成想他大爷的跑得比兔子还快。”
  杨晖弯腰拎起宇文珺:“说,你们什么人?在码头做什么?”
  宇文珺闷声咳了口血,没答话。
  杨晖把她扔回地上,又去揪起周琦:“问你话呢!”
  周琦也不吭声。
  杨晖道:“好,嘴硬是吧。拉回去慢慢审!”
  几名禁军立刻上前,将两人五花大绑,扔上马背。
  郑临江在旁道:“这俩本事不小,查查,看是不是宫里的人。”
  “放心。”杨晖拍了拍他的肩,又瞟向那三个灰头土脸的追兵,调侃道,“重明司高手如云,四个人居然拿不下两个人,真是稀罕。”
  “重明司”三字落进宇文珺耳朵,她忍着痛竖起了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