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要不是他跑了,王爷怎么会死在陈氏手里,逍遥王府上下怎么会尸骨无存?!”鹤长生手里的排骨啪地落地,“逍遥王三十年不问朝政,一辈子不沾瓜田李下,最后却为了先帝,顶着骂名站出来和安国公相抗!你以为他图什么?”
  “结果呢,肖昕带着十万藩军跑了!他跑了啊!!”
  他声音发颤,手捏着筷子直哆嗦,眼眶通红:“藩军退了,咱王爷,连块完尸都没留啊……”
  他说到这,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泪水鼻涕糊了一脸。
  贺渡从躺椅上起身,走过去打湿帕子替他擦脸,又捋着胸口替他顺气,道:“师父,你恨肖昕吗?”
  “我恨他是个石头!”鹤长生死死拽住他,“可这毛病不是他一个人有!宇文策有,肖凛也有!一个两个都认死理,认得跟条咬钩的鱼似的!”
  他喉头剧烈起伏,喘得发颤:“你以为肖凛这一生怎么就这么苦?还不是拜他爹那股子轴劲儿所赐!肖昕不醒,儿子也不醒,非要信长安、信朝廷、信旧恩旧情,结果呢?信一个,死一个!”
  贺渡扶着他肩膀,呼出一口气。
  “小渡!小渡!”鹤长生满眼泪雾,攥着他衣袖不放,“你是我一手带大的,你最知道这世上人心是个什么货色!你若不把肖凛那股子轴劲儿给他改过来,他迟早也是死路一条!”
  贺渡道:“我一直不明白,肖昕放弃了逍遥王,师父怎么还愿意把筹码加在世子身上?”
  “不破不立!现在能铲了外戚的人只有藩王!”鹤长生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况且,有宇文策的恩情在,我也还没老糊涂,始作俑者不是肖昕,是陈予沛!是藏在帘幕后头篡权夺位的陈太后!他们才是罪魁祸首!”
  贺渡拍着他的背,轻声安慰着他,道:“师父恨的人,不会有好下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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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囚笼
  ◎一个肮脏的梦。◎
  鹤长生抽噎了好一阵,终于止住,抹了把脸,又从碗里扒拉出几块藕送进嘴里。吃完,他执意不让贺渡动手,将脏盘脏碗一并包揽,默默进厨房收拾去了。
  贺渡又回到了躺椅上,原想着闭目歇一歇,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不过半个时辰,他却做了梦。
  梦境诡谲,像是从脑海深处发酵许久的霉气,或许是受了和肖凛一番关于“牢笼”谈话的影响,它有了形状。
  他梦见一座笼子。
  漆黑、逼仄,腥臭难闻。黑水漫过膝头,凉得像刀子割进骨缝里。一个孩子泡在那水里,抱膝蜷缩着。
  笼子四面是发霉的木板,缝隙间爬满了潮虫,水下有恐怖的动物窸窣而过,冰凉怂恿着他的小腿。头顶的木板严丝合缝地压着,透不进一丝光来。
  他与面前躺着的一具女尸对视着。
  她衣裳焦烂,全身上下溢出一股混合着脂油与血腥的恶臭。她卷曲地躺着,融化了的五官正对着他,扭曲可怖。
  他想吐,胃里强烈的恶心翻涌不止,但他不敢吐,因为上方的木板还在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道一道来回踱着,似是在搜寻什么。
  一炷香之前,侍女抱着他躲进了这座笼子,外面就是这样嘈杂的来回搜寻的脚步声。
  侍女将他抱在怀里,死死捂住他的嘴。
  漫长的静谧过后,沉寂的水面忽然掉进去个什么东西,紧接着,“哧”一声,一缕细白的烟气在水面蜿蜒腾起。
  又一滴,又一滴,滚烫的液体接连滴入,水雾四起。
  侍女大而圆的杏眼死死睁着,溢满了绝望与恐惧。
  滚烫的热油顺着木板缝隙,淋到了她的脊背上,和落在水面一样,冒起焦味的白烟。
  侍女的惨叫被生生压进喉咙,喉骨在剧痛中颤抖。她却没有放开他,反而将他抱得更紧。
  她用尽全力,将自己蜷缩成一道弯曲的屏障,把他牢牢护在胸前,将那滚烫的油雨尽数挡下。
  焦味迅速蔓延,弥散在这狭窄的死笼中,她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一炷香后,外面的人走了,她也倒下了,脸沉进了冰冷的黑水里。
  他颤抖着伸出手,将她的脸拨正。
  他终于再也撑不住,掐着自己的喉咙,发出一声撕裂天地的惨叫。
  他疯了一般猛推头顶木板,然而冷却凝固的油脂早已将缝隙封死,动弹不得。他仰身跌入黑水,双腿蹬起,拼命踹击,也依旧无济于事。
  直到力竭,仍掀不开那道封死生路的板。
  黑水溅了他一身,灌入鼻喉,咸腥中带着腐朽的味道。他不再挣扎,蜷作一团,缩入角落,一动不动。
  呼吸全无,仿若死去。
  他不知自己坐了多久。时间像阴影一样漫长地压在他身上,饥饿如洪水猛兽袭来,在腹中横冲直撞,最终逼得他睁开眼,再度与这片潮湿逼仄的黑暗对视。
  他重新看向那具已泡得胀烂、散发出浓重腐气的女尸。
  她闭着眼,仿佛只是在沉睡。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不知是否又过去了几个日夜。
  某一刻,他把手伸向了她。
  贺渡倏然睁开了眼。
  戛然而止的梦境融进了现实,他看到了门口垂着一枝枯藤,风中还荡漾着炖排骨的肉香。
  贺渡从躺椅中弹起来,猛地拉过脚边痰盂,弓着腰一阵剧烈地呕吐。
  鹤长生听着动静,从厨房跑出来,道:“怎么了!”
  刚刚吃的东西全吐了出来,贺渡掏出手绢擦嘴,拿过桌上的大碗茶漱了漱口,吐到痰盂里,才道:“这家糟鹅太油了,以后不买了。”
  ***
  肖凛到温泉庄子时,周琦正在厨房做饭。
  宇文珺没穿甲衣,坐在小板凳上帮他择菜,两人有说有笑。
  肖凛转进门,道:“伤还没好,就别跟着瞎忙活了,叫他自己干。”
  宇文珺抬头,眼睛一亮,丢下手里的菜迎过来,喜道:“哥,你怎么来了?”
  她行动利落,看来伤已无碍。厨房里飘着香气,热油炝锅的声响断断续续传来。肖凛道:“饿了,来蹭个饭。”
  周琦不防他来,只煮了一锅臊子面,连忙拿起锅铲道:“殿下稍等,我这就再炒两个菜。”
  “等你炒完我都饿死了。”肖凛自己动手,从地上支起的锅里舀了碗面,“珺儿,跟我一块吃。”
  他没去餐厅,而是拐进了书房,将面碗放在案几上,又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左手夹面,右手唰唰地在纸上写着。
  宇文珺凑近一看,那字是奔放凌厉的草书,不过看得出压了几分劲,字还算保持着形。
  肖凛写下一长串名字,递给她,道:“这些人,你认识多少?”
  纸上列着的是五寺九监、禁军之中较有头脸的一些人物。
  宇文珺细细看了一遍,道:“除了白相和杨晖,其他有些听过名,但不认识。”
  肖凛便将贺渡这几日试探与逼迫他的事情,一一说了。
  他指着纸上的人名敲了两下,道:“如今朝中势力分为两派。一是安国公与太后为首的勋贵旧族,司礼监跟他们是一伙的,中书门下及六部全在他们掌控之中。另外一边,就是重明暗中培植的新贵反党。”
  宇文珺嘴里的卤蛋“啪嗒”一声掉进碗里。
  她吸了吸口水,道:“重明司为太后所建,他们为何要反?”
  肖凛揉着额角,道:“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贺渡弃了陈党,赖上了我。他想做什么,死也不肯明说。长宁侯府倒了以后,我在京中没了根基。他如今已将朝中新贵全数收拢成网,织得密不透风。我在朝中没人脉,想从他那边挖点消息,难如登天。”
  宇文珺歪头想了想,道:“西洲王府早与太后势不两立,他找上你也算合情合理。只是,哥,你真想这么做吗?”
  “贺渡三番两次提点我,暗示侯爷的案子与太后有关。”肖凛道,“可这案子被太多只手压着,想翻出来太难了。除非彻底掀翻棋盘,让陛下真正掌权,他母家的旧案才有可能重查。”
  宇文珺神色复杂地看着他,道:“不说为了宇文家。就只为了你自己,你愿不愿意?”
  她这话问得极巧,肖凛被问住,好一会儿才道:“如今已不是我愿不愿意的问题。陈家想让江山易主,陛下是一定要死的。贺渡能护他一时,护不了一世。眼下狼旗大伤,无力再犯,正是血骑营最有机会调动的时候。一旦等他们缓过劲来,我们的人被牵制在西洲,那时太后布好局,再乱点个鸳鸯谱,封了我亲事,我就彻底被他们绑住了。”
  宇文珺听着,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面,忽觉难以下咽,干脆将碗推到一边,道:“枪炮才是硬道理,他找你,无非就是看上了血骑营。重明再有手段,声势再大,手里没兵还谈什么。区区两万禁军……呵,我都不想说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