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两人自幼长在京城,对禁军什么德行再清楚不过。平日里穿得人模狗样,对官员点头哈腰,对百姓吆五喝六。朱雀大街旁的勾栏瓦肆、秦楼楚馆,坐着的一半都是墨绿武袍,全是闲出屁来的禁军在吃酒采花。
  韩瑛在禁军干得不痛快,便是因为看不惯这些。他管得严一些,下面的人反而怨声载道。他有心建功立业,却被迫与一群游手好闲之辈混在一处,心气自然难平。
  那时禁军中靠武举提拔的人寥寥可数,大多是世袭军户子弟抽调,入伍时连拳脚功夫都不懂。他们连兵都算不上,如何能与经正规训练出身的京军匹敌?更何况人数上还被压制,根本就是蚍蜉撼树,自取其辱。
  所以贺渡才会说,这天下能反的,唯有肖凛一人。
  肖凛嗦了两口面,又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贺渡入仕之时,我还小,什么都不懂。”肖凛道,“你对他知道多少,宇文叔叔平时可提过他?”
  宇文珺道:“我只知道他是武举入仕。”
  “武举?”肖凛颇感意外,“是直进了大内,还是别处调去的?”
  宇文珺答道:“他是元昭九年的武举探花,先做鹰扬卫的上将军。后来不知道怎么搭上太后,入了重明司。”
  “居然是禁军。”肖凛道,“元昭九年,我是十年走的,他那时候已经到了太后身边。也就是说,他只在鹰扬卫待了不到一年就飞升了。”
  “是。”宇文珺道,“我听爹爹说过,重明司剥离了都察院和大理寺的一部分职权,为的就是替太后在朝中多安一双眼睛。这么多年,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太后鹰犬,可他居然……”
  她没把话说完,显然也意识到了此人的可怕之处。
  半晌,她慢慢地道:“他藏了这么久,却在你面前摊了牌,这既是他的诚意,也是拿定了你只有跟他结盟这一条路可走。”
  肖凛的面也吃不下去了,轻啧一声道:“真是让人很不爽啊,这个人……”
  他有些懊恼未曾早些查清这人的根底。只当贺渡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这恐怕是他这辈子犯下的最大错判。
  肖凛把新写出来的那几个字给宇文珺看:“你跟着宇文叔叔去过多次岭南,听说过这个人吗?”
  是“鹤长生”三个字。
  宇文珺拧眉想了半天,道:“好耳熟的名字。”
  “流水刀法现有记的唯一传人。”肖凛提醒她,“前些日子我偶然发现,贺渡练的很像流水刀法,可他又不像岭南人。”
  宇文珺忽然想到了什么,跑出书房。过了一会,拿着一堆皱巴巴脏兮兮的纸回来了。
  “哥,你快看看这个。”
  肖凛接过纸,一张张摊开。纸页上染着黑灰,字迹已模糊,但图文并茂,依稀能辨出是某种武学招式的讲解。
  起手式——断岸流泉:反式刀势如急湍破堤,一击斩断敌锋,横扫疾冲,似断流飞泉。
  “一刀断水岸,一式碎中流”。
  防守式——回澜照影:刀光回旋如水中回澜,身影与刀影交融,虚实莫辨。
  “水照人影乱,影中藏杀机。”
  ……。
  每页角落都印有篆体“流水”二字,显然出自同一卷秘籍。纸张破碎残缺,像是从整本书中撕下来的散页。
  配合上图解与残文,肖凛立时想起,贺渡打败姜敏时用的那一招,十有八九是这“断岸流泉”。
  原是从起手就输了。
  肖凛道:“这是哪来的?”
  宇文珺道:“之前周大哥做饭总说烟囱堵,爬上去清理,从里面捅出来一堆纸团。小寻说是他藏的,瞧着是兵书之类,以为无用,就没跟你说。”
  肖凛继续往下翻,后几页全是兵法注解与军中枪法的图谱,无一成册,多半是小寻仓促间撕下的碎页。
  他将那些纸捋平,道:“这些书,都是宇文叔叔从前常翻的。”
  宇文珺皱眉道:“有点怪。”
  “哪儿怪?”
  “要是那鹤长生真是流水刀法唯一传人,那武学秘籍理应只传弟子。可为何我爹爹手里会有?”她翻着那堆纸,“他也不是屑于收藏盗版秘笈的人啊。”
  “也许他久驻岭南,与当地高人打过交道也未可知。”肖凛道。
  但十分可惜,宇文家已经无人去证实这一点了。
  山庄大门响动,有人匆匆走了进来。
  姜敏低着头,踏进书房,懊恼之色都快从脸上掉下来了。
  肖凛瞥他一眼,道:“跟丢了?”
  姜敏愧然点头:“我明明跟得紧,谁知一眨眼的功夫,贺大人就没影了。”
  肖凛倒也意料之中,没生气,只道:“还得多练,先去厨房吃点面吧。”
  姜敏应了,垂头丧气地走了出去。
  待他走远,宇文珺问道:“他怎么了?”
  “我让他盯着贺渡,看他要跟谁接头。”肖凛道,“贺渡那人深藏不露,八成是察觉了,有意甩开他。”
  宇文珺想了想,道:“要不,我去试试?”
  肖凛一怔:“你?”
  他不是质疑她的本事。在他亲兵四人中,周琦擅长调兵遣将,王骁骑术最佳,岳怀民枪法第一。而宇文珺虽入营稍晚,却以身法灵巧著称,她那双刀旋风斩,连周琦都接不下来。
  早年她随宇文策游历岭南,在岭南军中历练。岭南军有大楚最大规模的陆地步兵,岭南多山,他们擅长途跋涉,宇文珺跟着练,也练得夜行五十里不带声息,隐匿、追踪也颇为拿手。
  真要盯梢,的确比重甲骑兵出身的姜敏合适得多。
  但——
  肖凛顾虑的仍是她的身份,不宜在京中抛头露面。
  宇文珺看出他的迟疑,抬手摸了摸脸上的疤,笑道:“我戴面具遮住就是,不会吓着人。”
  肖凛皱眉道:“你什么模样都好,别被人认出来就行。”
  这时周琦从厨房回来,嘴里叼着筷子,看到案上的两碗面几乎没动,奇道:“怎么剩这么多,是不是太咸了?”
  肖凛道:“盐不要钱,再多撒点。”
  周琦默默将坨成一团的面收走。肖凛忽而问:“岳兄呢?怎么没见他人?”
  周琦放下碗筷,道:“还在南码头呢。”
  岳怀民奉命盯梢布庄的船,只是这些日子音讯寥寥。景和布庄再没派出过朱雀舳那样的大船,偶有几艘小船出港,行向四方,全都检查开箱,未见异常。
  “有什么进展?”
  “倒是有个事。”周琦道,“重明司那个姓郑的来过一趟,说务必在三月十五之前盯死南下货船。”
  “他说的?什么时候?”
  “就今早。”周琦老实回答,“只说了这一句,别的什么都没提。”
  肖凛道:“三月十五是个什么日子?”
  宇文珺看着他,接口道:“陛下生辰。”
  第42章 屠杀
  ◎这是一场以疆土为筹的屠杀。◎
  肖凛回城的路上一直想着这事。
  陛下和琼华长公主为龙凤双生。上回朱雀舳南下,借的便是给长公主送年礼的由头。这一次又逢她生辰,太后素来爱重琼华,必定照例大兴赏赐。
  一年间,她借由各式名目赐物至少七八回。若兵部趁机在这些赏赐货船上动手脚,从蔡无忧处拿到免检章,再避开巡检夹带青冈石,实在再合适不过。
  路过河坊街,肖凛拐进去买了一大堆零碎,慢悠悠回了贺府。
  贺渡不在,他把东西堆放书房,坐在书桌前开始提笔挥毫。
  他在纸上仔细描画着形状,太过专注,忘记了时间流逝。直到夜幕沉沉,闷雷滚滚而过,憋了一日的阴雨终于顺窗滴落,他才停笔,将宣纸竖起吹去未干的墨痕。
  珠帘轻撞,脚步挟着风雨潮湿的气息进来。
  贺渡的肩被雨淋湿,朱红衣衫洇透成深红,像沾了血一般。他看过来时,眼角弯成月牙,像个不怀好意的幽影。
  不怪贺府下人见他都像老鼠见了猫,夜晚看见他跟看见画皮有什么两样。
  贺渡却浑然不觉,解下外衣挂起:“姜敏这么晚了还在外面练刀?”
  屋外刀风带雨,劈断树枝的脆响夹着脚步声,月光下,姜敏身影凌厉如风,翻飞不息。
  肖凛头也不抬:“打不过你,受了挫,正发愤图强。”
  贺渡笑了声:“马下过招,我略胜一筹;若换了马上,我未必能赢。”
  肖凛知道他这番话是谦词。武举要考马术,要是马战不成,断断成不了探花郎。
  贺渡走近几步,朝案上看了眼:“在作画?”
  肖凛飞快将画纸卷起起,另抽出一张纸丢进他怀里:“这些东西街上买不着,想办法给我搞来。”
  贺渡展开一看,纸上写满铜铁器物,还细细附了材质规格。玄铁要凉州的,京师产的不要;楠木得金丝的,普通的不成。他打趣道:“你这是打算开铁匠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