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祝芙蕖探出头来:“你……听说过云梦湖吗?”
  云梦湖在长安通往龙门郡的官道旁,湖边有个巨大的送子观音庙,另一侧疏疏落落的冒着几片小村庄,不管去庙还是去村子里,都得从湖上渡船。
  贺渡和祝芙蕖下了马车来到湖岸,湖面上飘来一股水腥味,一层油绿的水藻和各种垃圾缠在一起。稀稀拉拉几两破旧的船只歪着,桨乱堆在旁。贺渡扫视四周,拦下个路过扛着锄头的农户道:“船家在哪?”
  “啥?”农户操着一口浓郁的乡音,没听懂他那一口正宗的官话。
  贺渡吸了口气,耐着性子道:“我问,船家,在哪儿?”
  “床?”农户瞅了一眼湖面,“妹有床家,湖里有水鬼!过湖要自己划床!”
  贺渡道:“什么东西,水鬼?”
  “对,对!”农户拉着眼角做了个鬼脸,“撑床的给拖下去好几个咧,现在妹人敢撑了!”
  贺渡无语地放他离开,看着那油腻腻脏兮兮的船。船虽然破,倒不见破损漏水,船底有很多钉板,应当是常有人修,顶板上歪歪扭扭地画着黑色的符文,像是镇祟用的。
  他回头看了眼祝芙蕖营养不良般的细胳膊细腿,绿着一张脸踏上了艘相对干净些的小舟,拿出手绢毫不犹豫撕成两半缠在桨上,才握住了桨,道:“抓紧上来。”
  祝芙蕖点点头,跳上了船。
  贺渡顶着岸,把船推了出去。在湖面上刮来的水藻腥风里他的眉头就没舒展过,道:“这湖有水鬼?”
  祝芙蕖抱着双腿蹲在船舱里,道:“二十多年前就这么说,现在还这样,就说是这村子发过瘟疫,死的人全扔在了湖里,生了怨气,喜欢扒船,撑船撑不好的就会被扒翻。”
  说着,她偷偷看了贺渡几眼:“你、你撑稳点。”
  贺渡:“......”
  湖面不算很宽,没过多久就划到了对岸,一路风平浪静,并没有出现所谓水鬼。
  岸边有座小山,中间有道直上直下的巨裂,像被一斧头劈成了两半。山上草木丰茂,还长满了攀爬四处的藤类,飘着青雾,阴湿寂静如深山老林一般。
  祝芙蕖指了指两半山之间的夹道:“大人,这边走。”
  贺渡没搭理他,再次回头往身后的岸边看去。
  祝芙蕖道:“大人?”
  贺渡蓦地拉住她,闪到了一块巨石后。只见对岸又来了两个渡湖人,一高一矮,一壮一瘦,即使隔着老远看不清面容,但看装束就不是附近的农户。
  那俩人似乎商量了一下,挑了艘小舟先后上去,高个子的拿起了桨,撑起船往这边划了过来。
  贺渡一动不动地盯着那艘小舟,祝芙蕖不敢问,只能也憋着气偷瞄着湖上动静。那高个子力气很大,小舟在水面滑得极快,没过多久就冲到了湖心。
  高个子直起腰,四下环顾打量了一番,像在搜寻什么。
  贺渡眼神一沉。
  几乎在他眼神微变的同时,高个子突然转身,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揪住船舱里的矮个子。矮个子反应也很快,立即蹬腿踹向高个子裆部。高个子一跃而起,重重落在船头。小舟承受不住他的体重,另一头高高翘起。矮个子眼看跌倒,也急忙跳起来。高个子瞅准时机,一个蹬腿横扫绊倒矮个子,再一脚踏住翻了个面儿的船底,把船踏翻半圈,稳稳落回水中。
  紧接着,高个子回身一脚猛踢,正踹中矮个子心窝,“扑通”一声,直接把他踹进了水里!
  “啊!!——”祝芙蕖吓得尖声一叫,赶紧捂住了嘴巴。
  矮个子在湖上扑腾,湖面顿时激起大片涟漪。他伸出手想扒住小舟,而那高个子立刻举起桨,一头捅在他胸前,硬生生把他按进了湖底!
  矮个子伸出水面的手探了几下,很快就没了顶,沉了下去。
  水波渐消,四野寂寥。
  高个子抖了抖衣摆,再四下看看确保没人注意这边,没事人似的重新拿起桨,哼着小调慢悠悠朝岸边划来。
  随着他渐行渐近,容貌也逐渐清晰起来——身形魁伟,眉眼端正含笑,赫然是郑临江!
  第108章 旧魇
  ◎那年雨夜,是一切的起点。◎
  小舟靠岸,郑临江一跃而下,拍着手上的灰道:“头儿,解决了。”
  贺渡的目光从湖心平静下去的水面移开,道:“从我出宫,到温泉山庄,再到这里,跟了我一路,找死。”
  元昭帝给他下达了暗杀命令后,贺渡一出宫就察觉身后有尾巴。他故意在曲折的巷子里拐了几圈,不想那人有点本事,比姜敏强,没有甩掉。他急着见肖凛,没空跟那人玩猫抓耗子,只好雇了个赶车人去望月巷找郑临江,让他替自己收拾这个尾巴。
  “看清是谁了吗?”贺渡问。
  郑临江平时很少进宫,也不需上朝,平时就在五寺九监逛来逛去行他督查之责,故而宫中他认得人少,认得他的也不多。他摇头:“不认识,看脸挺白净,很年轻。”
  贺渡道:“正好,听说这湖里有水鬼,专爱拖人下水。村子里应该有捞尸人,过一会儿请人把尸体捞上来。”
  “好说。”郑临江打了个响指,随即看到了石头后面瑟缩着的祝芙蕖,“你这是要干嘛去...这位大姐是?”
  “一起去看看。”贺渡把祝芙蕖往前一推,跟着往山中夹道走去,“带路,我也想看看她卖弄什么玄虚。”
  祝芙蕖很多年没涉足长安,记忆有点模糊,在生满青藤的林中摸摸索索半天,才辨出条不起眼的小路。一条羊肠小道,满地泥泞,阴风呼呼吹着,走在上面有种已不在人世间的诡异感觉。
  走得越深,树叶遮天蔽日,林中愈发阴冷。贺渡停了脚步,道:“你确定这是往村子去的路?”
  “啊…不是村子。”祝芙蕖显然也很害怕,脸色煞白,“我们先去坟地,找几个人。”
  郑临江眉峰一跳:“坟地?你找人还是找鬼啊?”
  祝芙蕖迟疑片刻,点点头:“。…..算是吧。”
  郑临江失声:“算是什么啊,你真找鬼啊!”
  “两百斤的人,二两的胆子。”贺渡抬抬下巴示意继续走,手却悄悄摸到了刀柄上。三个人走路只有一道啪嚓啪嚓的脚步声,祝芙蕖不得不频频回头,才能确定那俩人还继续跟着,没丢下自己跑路。
  走着走着,贺渡突然道:“你说你曾是医女?”
  祝芙蕖怯怯点头:“是...是啊。”
  贺渡状似无意地道:“如果有个人,犯病时体温偏低,情绪激动易流鼻血,严重的时候七窍流血,算什么症?可有方能治?”
  “七窍流血?”祝芙蕖愣了愣,“我、我不知道啊。”
  见贺渡沉默,她赶忙补了一句:“我真是医女,就是离宫二十多年,医术都还给师父了,你要问我头疼脑热抓什么药我还能说,七窍流血......大人你确定不用直接挖个坟地把人埋了?”
  “......”贺渡握刀的手背青筋绷起,强自平复了呼吸,“罢了,问也白问。”
  以医术闻名长安的秋白露一开始都没诊出肖凛乱吃药,更别提这流离失所了二十多年的小女医。
  走过一段曲折小路,平路隆起了一座生满荒草的土包。周遭泥土里、树皮里,卡着许多破旧泛黄的纸钱,越近越能闻到一股烟尘纸灰气味。荒草间,立着一大片青石板雕的简陋墓碑,仅仅刻着死人的姓名和生卒年月,底下连坟包都没有。
  土包上,稀稀拉拉有两三个人挽着竹筐,抓着纸钱寿材在墓碑前焚烧祷告,应当是附近来祭奠亲人的村民。
  祝芙蕖爬上土包,弯着腰在一堆石碑前辨认。找了半天也没头绪,她挠挠乱发,转身问身旁一个老伯:“大哥,这附近有贾家的墓吗?”
  “贾家?”老伯迷糊,“我们这儿没姓贾的啊。”
  祝芙蕖手忙脚乱带比划:“二十二、二十三年前,村子里发瘟疫,死了的人里有没有姓贾的?”
  老伯登时明白过来,连连点头,给她指了个方位:“哦!那阵子死的人,全埋在一起,就那边!”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有一大片坟茔被桃木栅栏围住,里头的石碑各个被青苔绿藓侵蚀得残破不全。幸好是白天,坟地里有点光,祝芙蕖壮着胆子进去找了半天,终于停住,直起背冲贺渡招手。
  “这个,就是这个!”
  祝芙蕖指着一个石碑,上写着“鸿陵村贾平、妻曾氏、子贾夭儿之墓”,入土年份是成明三十八年,也就是先帝爷驾崩前的第三年。
  郑临江评价道:“夭儿,这什么破名字。”
  贺渡解释道:“这是当地习俗。婴孩未及取名便夭折,下葬时便以‘夭儿’代称。平时多读点书,没坏处。”
  郑临江:“……”
  祝芙蕖擦着额头上的冷汗,道:“当年那件事以后,这村子就莫名遭了瘟疫,死了一大半的人,据说夜夜闹邪祟,他们就请了个道士,把所有尸体绑上写满符的石头沉进湖里镇着……所以你看,这里的人都是同年死的,而且只埋了衣裳,没有尸身,就没有坟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