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两个陈姓府邸,自此一个被连根拔除,一个只剩空壳虚名;后宫之中最位高权重的两位陈姓女子,一个闭门不出,一个封宫幽禁。曾叱咤朝堂、争权夺利三十余年的世家大族,就这样轰然倾塌,落到最后,只余一片白茫茫真干净。
  然而,此案的处理还是留了余地。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尚书省统管六部,贪污绝对不止一项土木工程,真查起来,六部一个都跑不了,但元昭帝没让人往下查。
  贺渡觉得元昭帝还是有点心计,应该懂修枝剪叶尚可救一株被蛀的大树,一刀尽斩只会令枯萎颓败,甚至可能折断砸到自己。这也是为什么太后掌权多年,也没一下子把世家全部连根拔起的缘由。
  除了陈氏谋反案,元昭帝又当庭宣告,暂命英武侯卫涯为京军主将,负责征兵补缺,重整编制。
  “至于岭南军,朕思来想去,还是让明武侯杨进元老将军前往坐镇。”
  此言一出,站立群臣之首的张宗玄神色骤变。
  元昭帝笑看着他:“张相,你兄长年纪大了,操劳了一辈子,也该歇歇了。”
  张宗玄完全没料到他临阵变卦。若说老,杨晖他老爹杨进元都七十多了,满朝武将里谁老得过他!
  “张相。”元昭帝又唤了一声,将他从惊愕中点醒,“你张家既有报国之心,朕也在思量,岭南即将建州府,尚缺一位封疆大吏镇住局面。你在门下省任职二十余载,熟悉文政,可愿替朕前往岭南,主持改制啊?”
  张宗玄手上一紧,差点把笏板掐出个洞,惊慌跪地:“陛下,臣何德何能,怎敢担此封疆重任!”
  长安绝不会容许第二个岭南王出现,岭南军一旦归于明武侯麾下,所谓封疆大吏,便只剩行政之权而无兵权,实则明升暗降。
  更何况削藩之后,岭南各级官署对中央骤然剥夺自治权本就有很大意见,派去的京官注定处处受刁难,推行改制举步维艰。待州府一旦建成,若不被召回京城,这位“封疆大吏”便等同成了外州刺史,地位一落千丈。
  张宗玄的脸色已经不是一般的黑。他忽然意识到,自白崇礼死后,陈家倾覆,藩王式微,朝堂上居然已经没有人能压得住皇帝了。
  “怎么,你有顾虑?”元昭帝垂询。
  “臣……臣不敢……”张宗玄被这毫无征兆的旨意打懵了,半天没放出一个屁。
  贺渡在旁听着,心里发笑。这个人机关算尽,到头来连自己输在何处都没弄明白。他恐怕想破脑袋也猜不到,把他供出来的会是同盟的琼华长公主。
  下朝后,元昭帝如常召贺渡觐见,见面第一句话就是:“贺卿,昨儿睡得还好吗?”
  抱着心上人入眠,自然没有不好的。贺渡道:“谢陛下关怀,臣睡得很好。”
  元昭帝笑道:“看来,你已经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贺渡道,“臣会在册封礼上,亲手取世子殿下的性命,臣打算……”
  他告诉了元昭帝他的计划,说得毫无心理负担。昨夜他抱着肖凛,就在商量给西洲王世子安排个什么“死法”比较好,两人嘀嘀咕咕了半夜,计划已初具雏形。
  元昭帝满意地笑了笑,道:“不错,狠得下心,位子才坐得稳,去工部找秦淮章去做吧,事成之后,你若想去西洲布政,朕可以允你。”
  贺渡俯首道:“臣今日所得一切皆由陛下所赐,臣只想在陛下身边侍奉,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元昭帝很是欣赏地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看一条被驯化得极为听话的狗:“不愧是朕的指挥使,就是比旁人识时务。”
  贺渡行云流水地把这话当作无上的荣耀,笑道:“微臣,谢陛下夸奖。”
  第112章 暗谋
  ◎风云渐起。◎
  贺渡出了宫,马不停蹄赶往了玄武大街京兆府。京兆府主管长安城内及京畿行政事务,跟皇司职责没有交叉,也就鲜少和贺渡打交道。他此番突然出现在京兆府衙,听过他专横嚣张不择手段威名的府尹胡志盛吓得心脏抖了抖,先吞了颗天王保心丹才出来迎人。
  说来京兆府尹与重明司指挥使阶品相当,但贺渡这个人,就是比旁人都惹不起。
  “贺大人,久仰久仰。”胡志盛从小卒手里接过茶盅,陪着笑脸道,“今日这是哪阵风把您给吹到京兆府来了?可是内廷有什么吩咐?”
  贺渡摆摆手表示不喝茶,道:“坐吧胡大人,我看上去有那么吓人?”
  胡志盛讪笑道:“哪敢哪敢,贺大人一表人才,气度不凡。”
  寒暄了两句,贺渡拐到正事上来,道:“你今日接到有关内廷的报案没有?”
  “您怎么知道!”胡志盛心道这重明司的狗贼果然手眼通天,“就今儿早上,城郊有座云梦湖,那里的村民报案说有个大内的公公落水淹死了,我正打算做完手头的事就上报宫中呢。”
  “我就是为这事来的。”贺渡道,“这案子,可直接递交给重明司。”
  胡志盛愣住,道:“这……内廷命案,按例似乎该交由大理寺?”
  他一抬头,正对上贺渡淡淡的目光,立刻把话吞了回去。贺渡两根手指并拢,在案上敲了敲:“那太监行迹鬼祟,似暗中有所图谋,重明司负责稽查皇家重案,调查此事不算越权。”
  这提醒已经非常明显,胡志盛当即明白他话外之音——这案子皇帝盯着呢。他想不到贺渡是在诓他,立刻让人把案情呈了上来,道:“那太监的尸体在后头放着,我这就命人抬到重明司去,您签个转呈记录就完事了。”
  “先不急。”贺渡不提笔,“我手头还有些旁的事,人现在你这放着,稍后我会派人来交接。”
  胡志盛没搞懂他绕这大圈子是什么用意,也不敢问,只道:“贺大人随时来办就成!”
  ***
  “啪!——”
  摘星楼雅间,茶盏被张宗玄大力掷出去,砰然落地,碎瓷片和水溅得到处都是。张宗玄的脸色阴沉得可怕,道:“陛下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
  蔡无忧与他对坐,愁眉不展道:“最近陛下性子阴晴不定,举止古怪,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张宗玄斜睨着他:“司礼监不是很如鱼得水么,怎么连圣心都体察不来了?”
  蔡无忧白净的面容浮上一层阴云,道:“帝王权术他没学会几招,过河拆桥倒学了个八分像。他既惮着重明司,也防着我,如今是谁也不信,谁都不听。”
  张宗玄站起身,来回踱步:“难不成,是谁走漏了风声?”
  蔡无忧道:“我觉得,陛下行事怪异是从琼华长公主走后开始的,我在想,会不会和她有关。”
  “琼华?”张宗玄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不可能,她何故出卖我。大哥要是到了岭南,她得到的岂止是二百万两银的蝇头小利,她在烈罗过得好好的,现在撕破脸图什么?”
  “女人心海底针,我哪儿知道。”蔡无忧道。
  张宗玄又道:“那便只剩重明司了,贺渡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重明司更是铁板一块,连只苍蝇都放不进去,谁也不知道贺渡在底下忙什么。”蔡无忧突然想到了什么,“话说,沈谦怎么还没回来?”
  张宗玄道:“沈谦?你新徒弟?”
  “他是钩子出身,有点本事,我让他去盯着贺渡,瞧瞧他打算干什么。”蔡无忧道,“陛下也不搭理重明司,我觉着贺渡不是坐以待毙的人。怪了,都一天了,人呢?”
  张宗玄没工夫细想司礼监和重明司的勾心斗角,不耐烦道:“你和贺渡怎么着我不管,岭南我是去不得!”
  蔡无忧道:“张大人,你现在有什么资格抗旨?”
  张宗玄咬紧牙关,现在的确双手空空,什么都没有。他扶额道:“算计来算计去,怎么除了陛下,谁也没捞着好?”
  “因为这京城搅浑水的手不止你一双,眼光要放长远些。”蔡无忧道,“岭南也没什么不好的,车骑将军不也外派过?”
  张宗玄道:“那岂能一样?管文政的和掌军权的,能是一回事?”
  蔡无忧道:上一个掌岭南军权的是谁来着?”
  张宗玄一怔,如梦初醒道:“公公倒是提醒我了,长宁侯那般忠心耿耿,现在不也在地下埋着。”
  蔡无忧笑道:“张大人明白这道理就好,树挪死人挪活嘛。毕竟从前车骑将军留下的根基人手都还在,去岭南,未必是坏事。”
  张宗玄仍犹豫,但脸上的冰块已经融化了不少,似乎已经动摇。
  蔡无忧重新拿起一个倒扣的茶杯,倒上水,道:“喝口茶消消气吧,张大人。”
  ***
  两日后。
  “贺卿来了。”元昭帝正听曲儿,见贺渡入殿,和颜悦色拉着他坐,“来,朕一个人听曲子怪没意思的,陪朕一块儿听。”
  贺渡只好坐下。元昭帝摆弄曲谱诗歌是一把好手,歌舞司调出来的琴师舞女也一个赛一个的动人水灵、才艺卓绝。他看了几眼,觉得那歌舞眼熟,好像从前在青楼见过。再一想,正是西洲传进来的胡笳曲配胡旋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