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汗血伏地而跪,肖凛提缰上马,回头看了贺渡一眼。一夹马腹,汗血长嘶一声奔腾起来,沿着笔直的路,如离弦之箭般冲向了远方隐约铺开的平川。
  “头儿。”郑临江在马车上喊,“该走了,京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贺渡收回了眺望的目光,转身敛起衣摆,钻进了马车。郑临江调了个头,一抽马屁股,马车向着相反方向的长安城冲了回去。
  贺渡带重明司手下赶到日月台时,杨晖已经指挥人把烧焦的尸体抬到了地面上。
  尸体一共五具,除了“肖凛”的,还有四个坍塌时没来得及跑走的宫人,也都被大火烧得挛缩变形,认不出原本模样了。
  血骑兵五人,齐齐跪在尸体身前痛哭流涕。元昭帝被永福搀着,说什么不肯回宫,扑在尸体面前失声恸哭,道:“靖昀啊,怎么会这样!你就这样弃朕而去,要让朕如何跟西洲交代,如何跟老王爷和长宁侯交代!”
  贺渡大步上前,俯身扶起元昭帝,道:“陛下,臣听闻祭台不明缘故坍塌,此处实在危险,还请陛下先回宫,免得损伤龙体。日月台需立刻封锁,交由秦尚书与工部彻查坍塌缘由。”
  “是啊是啊,陛下,您就先回宫吧!”永福也不停地劝,“让大臣们也先退下,要是再塌可就糟了!”
  元昭帝抓紧了贺渡的手,哀恸道:“贺卿,此事务必查个水落石出!要是有人使坏,定要重责不贷,不能让靖昀枉死,不能让西洲的将士寒心!”
  贺渡道:“陛下放心。”
  元昭帝登銮轿走后,贺渡站在尸体边看了一会儿,道:“哪个是他?”
  一个禁军指了指身上放着昆仑白玉佩的尸体,道:“回大人,底下发现了世子的轮椅残骸,这具尸体离得最近,且腹部没完全烧焦的位置有一道明显的疤,应该就是世子殿下。”
  贺渡点点头,面不改色地吩咐道:“工部的人留下,其余无关人等一律清出日月台。尸体盖好白布,好生抬送大理寺,通知太常寺报丧。”
  一群人紧锣密鼓地动了起来。贺渡转向跪着的血骑兵,道:“周将军,你们几个都去太常寺,协助商议讣告和丧仪。”
  他停了停,又说,“这里有我。”
  周琦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禁军把尸体抬上担架,盖好白布,抬出日月台,血骑兵也一同随行而去。
  贺渡又找到杨晖,道:“杨总督,麻烦你叫禁军把底下塌下去的砖石清走,好让工部进来查验。”
  “好。”杨晖满身灰尘,双眼异于寻常的红。他虽然应了,却久久没动,一直看着贺渡欲言又止。
  贺渡道:“怎么了,杨总督?”
  “贺大人。”杨晖道,“世子殿下突遭飞来横祸,你为什么这么平静?”
  贺渡笑了,道:“你觉得我该怎么样?激动失态,伤心欲绝,再为了大半年的同住情谊痛哭一场?我看陛下的眼泪流得够多了。”
  杨晖神色冷峻,盯着他看了半晌,又道:“日月台好端端的为什么会塌?”
  贺渡淡笑道:“你不快些清理乱石,工部的人下不去,我们怎么会知道缘故?”
  不等杨晖再说话,贺渡与他擦肩而过,径自离去。
  清理祭台和调查坍塌的事务从早折腾到晚,贺渡三餐没吃,就在祭台下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堆人忙忙碌碌。直到城楼上宵禁的钟声响起,他才带着秦淮章写的勘验记录,打马回了府。
  寒鸦点秋光,萧疏柳成行。贺府寂静得没有半点人声。贺渡挥走了问他要不要吃饭沐浴的下人,一个人回了书房,把记录团起来扔进了抽屉里。
  他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插进头发里,狠狠在颅顶掐了几下,长吐一口气,仰面失力地靠在了椅背上。
  长安到西洲,三千里路。那是一段他不敢细想、也无法丈量的距离。
  贺渡把衣领上的合欢摘下来,放在眼前。烛火透过粉色的玉石,照出丝丝纹理,倒像真的合欢花瓣,千丝万缕,缠绵不绝。
  我的靖昀,你一定要像我所期盼的那样,平平安安地回到我身边。
  “笃笃笃!”
  一阵响亮的砸门声在院中突兀响起。下人开了门,还没来得及问名号,就见两个人前后脚地冲进了院子,气势汹汹地直奔贺渡的书房而来。
  贺渡从窗户看到了来人的脸,把合欢领扣小心地放进匣子收起,起身前去开门。
  【作者有话说】
  肖凛:“我死了吗,我真的死了吗?”
  元昭帝:“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演技。”
  第119章 崩塌
  ◎王府倒塌,大厦将危。◎
  “坐吧。”
  把人迎进来,贺渡又倚回了座上,揉着脖子道:“太晚了,茶凉饭冷,恕我招待不周。”
  杨晖和柳寒青也不客套,摆手说不喝茶,各自拉了凳子来坐。柳寒青单刀直入道:“贺大人,想必你也知道我们漏夜前来所为何事,我就不跟你兜圈子了,日月台坍塌到底怎么回事?”
  贺渡把秦淮章的手书拿出来,放桌上推过去,道:“工部初步勘验,说是两个月前的水码头爆炸波及了日月台,震伤了地基结构,这次封王册礼装点繁多,承重骤增,地基撑不住就断了。”
  两人草草看过那几张纸,对视一眼,彼此脸上表情都极其难看。柳寒青道:“装点之物不是今天才抬上去的,就这么凑巧,偏偏在世子殿下在场时塌了?”
  贺渡跷起二郎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道:“只能说,他运气不好吧。”
  杨晖早忍耐不住,把纸一扬,沉着脸道:“贺大人,咱们也算一条船上共患难过的人,何不跟我们说句实话?这区区几张纸,恕我实在难以相信。”
  “你不信?”贺渡眉梢微挑,“世子殿下被水码头旧案余波连累,罪责落在已经伏法的死人身上,案子一了百了,朝野民间都能交代,岂非皆大欢喜。”
  杨晖道:“哪里来的欢喜,牵强就是牵强!连我都不能信的说辞,传到西洲去,又有几个人能信?”
  贺渡淡淡地道:“那杨兄觉得,他为什么会死呢?”
  杨晖“腾”地站起来,刚要说话,却被柳寒青按住。柳寒青比杨晖沉得住气,但脸色却不会说谎。他严肃道:“贺大人,你应该知道,朝廷即使要削藩,也断断不能是这个时候。西洲兵家重地,王府一夕之间骤然倒塌,对大楚政治格局是地震般的影响。且不说狼旗是否会卷土重来,朝廷武将能挑大梁者不是寥寥无几,那根本是没有!西洲还有卞灵山,他若不信工部这套说辞,心生怨恨,带着血骑营打击报复甚至自立为王都不是问题!那十万兵马处置不当,就无异于自毁!”
  “我知道啊。”贺渡没温度地笑,“但跟我有关系吗?”
  杨晖见着岳丈为了所谓“天下为公”死得惨烈而讽刺,又亲送了自己古稀之年的老父外派岭南革制,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一定,他这一整年的气就没顺乎过,憋攒的怒气顿时被贺渡一句话点爆,拍案而起,道:“什么叫跟你无关,难道大楚栋梁垮了,天塌下来砸不死你是怎么样!”
  贺渡嗤了一声。
  杨晖咬牙道:“看在以往的交情上,贺大人,你跟我们说句实话,世子殿下到底怎么死的?”
  “好吧。”贺渡似乎被缠问烦了,索性摊牌,“我可以告诉你们,地基是我重明司挖断的,他摔下去是必然的,被火烧得面目全非也是我计划的。肖凛他拥兵自重,功高震主,朝廷容他活到现在已经是仁慈了。怎样,满意了?”
  杨晖和柳寒青同时倒抽一口冷气。杨晖啐骂一声,一步跨上去隔着书桌拽着贺渡衣领把他提了起来,怒吼道:“贺渡!!你就真的这般冷心冷情,为了自己往上爬就可以不择手段,连国家根基都可以心安理得挖个痛快?!”
  “杨总督!这事不是他......”柳寒青赶紧拉他,反被他推了个趔趄。
  杨晖道:“你别管,我今天非要问清楚,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贺渡拧住他的手腕,向旁掰开。杨晖钳制不住,吃痛闷哼,被迫松开了手。
  贺渡慢条斯理地捋着衣领,道:“你自己也说了,我是为了往上爬。你何不想想,我要依附于哪棵树才爬得上去。”
  柳寒青缓了口气,道:“杨兄,你也太心急了,也不想想重明司是听谁的令。”
  杨晖被火气冲昏了头,这几句话无异于给他泼了盆冷水。他猛然清醒,道:“你是说……”
  贺渡打断他:“君要臣死,谁能不死?我不杀他那死的就是我。杨兄,你如今在我面前咄咄逼人,你是能替我抗旨,还是打算替我收尸?”
  “我……”
  “你放眼看看吧。”贺渡噙着意味不明的笑,“朝中有分量的老臣之家倾颓式微,岭南已经彻底被京师控制,京军改名换姓唯他马首是瞻,就连你,杨兄——”
  他的目光落在杨晖身上,“你如今也是听命于他的近身侍卫。整个京师,还有谁有资格在他面前说个不字!”